腊月初一，布达拉宫前
一九五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拉萨。天亮得晚，布达拉宫前的空地上已经站了人，穿藏袍的、穿棉军装的，混在一处。
按站内历法核校，这一天是甲午年腊月初一，日干支乙卯。
空地上搭了一个台，两边各挂一条横幅，一条写着康藏公路，一条写着青藏公路。上午开会，讲话的人说，两条路都通了。会后有车队进城，车头上扎着红布，车厢里站着人。
两条路，一个日子
同一天通到拉萨的，是两条路。
一条从四川雅安往西，过康定、甘孜、昌都，到拉萨，两千二百多公里，叫康藏公路。这条路一九五〇年四月开工，修了四年多。
另一条从青海西宁往西南，过格尔木、唐古拉山、那曲，到拉萨，一千九百多公里，叫青藏公路。这条路一九五四年五月才动工，七个多月修完。
两条路从两个方向来，在同一个月到了同一个地方。青藏那条修得快，是因为走的是高原面上的缓坡，大部分路段在海拔四千米上下的草原和戈壁上铺，没有多少石方。康藏那条慢，是因为要一座山一座山地翻。
二郎山是第一道坎
康藏公路从雅安出来，第一座要翻的山是二郎山。
二郎山海拔三千多米，山不算最高，可路要从海拔几百米的河谷一直盘到垭口，几十公里的距离上升两千多米。山坡陡，石头是片岩，一层一层斜着叠，一挖就塌。
修这段路的时候，人是吊在崖上打炮眼的。绳子一头系在山顶的树上，一头系在腰上，人悬在半空，一手扶钢钎，一手抡锤。炮眼打好了，装药，点火，人往上爬，爬慢了就被石头砸着。
这段路后来改过线，老路成了便道。老路上有一处石壁，当年刻了字，说这段路是怎么修出来的。
雀儿山那一段
往西走，最高的坎是雀儿山。垭口海拔五千零五十米，一年里有大半年积雪。
在这么高的地方干活，人的力气只有平原的一半。氧气少，抡几锤就要停下来喘。水到八十多度就开，饭煮不熟，工地上用高压锅。冬天最冷的时候，钢钎粘手，一碰就撕掉一层皮，工人用布把钎子裹住。
石方是炸开的。打眼、装药、放炮，然后人上去清渣。清渣靠铁锹和簸箕，一筐一筐往崖下倒。路基是一寸一寸从山腰里抠出来的，外侧用石头垒起挡墙，墙里的土是一层层夯实的。
雀儿山这一段修完，路的标高降不下来，车过垭口还是要爬上去。后来这条线改过几次，这一段始终是难走的地方。
没有机械的年代
那时候没有推土机，没有挖掘机，也没有自卸车。土石方靠人挑、靠车推、靠炸药炸。
工具是几样：钢钎、铁锤、十字镐、簸箕、手推车。钢钎用钝了，要在炉子上烧红了重新打尖；铁锤的柄断了，换一根木棍；簸箕是竹编的，用坏了就地再编。
炸药是限量的。每一段路按石方量配药，配多少用多少，用完再报。放炮有专门的炮工，点炮的数目要数清，响过之后再数一遍，少了一炮就得等，等半个钟头以上才敢过去看。
运输也是人的事。材料从内地运到工地，靠汽车运到能通车的地方，再往前就得靠人背、靠骡马驮。一袋水泥几十斤，从山下背到山上，一天走两趟算快的。
怒江上的桥
康藏公路要过大渡河、雅砻江、金沙江、澜沧江、怒江。五条江，江面窄，两岸是崖，水急。
怒江那一段最难。江两岸是直立的石壁，人在崖顶，看不见江底。架桥要先送一根绳过去。办法是把绳子系在石头上，用弩把石头射到对岸，或者找一处江面窄的地方，用箭带着细绳射过去；细绳过了江，再拉粗绳，粗绳拉钢索，钢索上挂一个吊篮，人坐在篮里滑过去。
第一根钢索过去以后，人在两岸各立一座塔，把钢索绷紧，再从索上吊运材料。桥墩的基础在江边的石头上凿出来，混凝土是一桶一桶吊下去浇的。
桥修好以后，桥头立了一块碑，刻着桥名和年月。碑上没有干支。
车进城那天
通车典礼那天，进城的车队是从西边来的，走的是青藏那条路；从东边来的车队走康藏路，两边在拉萨会合。
车是卡车，车厢两边插着旗。路边的藏族人递上哈达，挂在车头的灯上、后视镜上。有老人摸车头，摸完把手放在额头上。
那天以后，从成都到拉萨不用再走几个月。运进去的是茶、布、盐、农具、水泥，运出来的是羊毛、皮张、药材。运价降下来，一包茶的价钱跟着降。
公路通车以后，沿线每隔一公里立一根桩，水泥的，白底黑字，写着里程。桩子从雅安起算，一直数到拉萨。
桩子上只有数字，没有干支。甲午年腊月初一、日干乙卯，是历书上的写法，跟里程桩不是一套东西：一个记路修到哪一段，一个记日子排到哪一个。
冬天，雀儿山那一段的桩子常被雪埋住，道班的人隔几天去挖一次，把桩子上的雪扫掉。挖出来的桩子上，数字是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