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六
一九五六年七月十三日，长春，第一汽车制造厂总装配车间。一辆深绿色的卡车从装配线上开下来，车头挂着红绸。
按站内历法核校，这一天是丙申年六月初六，日干支辛巳。
开车的是厂里挑出来的老师傅。车开出车间，绕厂区一圈，停在办公楼前。
一汽怎么建起来
厂是一九五三年七月十五日动工兴建的，在长春西南郊的一片荒地上。
图纸和主要设备从苏联来，厂区的布局、车间的排列、生产线的流程，都按苏方的设计做。来的还有一批苏联专家，住在厂区的专家楼里，手把手教。
三年建成，靠的是抢工期。土建、安装、试车几头并进，冬天零下三十度照样施工，混凝土用热水拌，浇完盖上草垫子保温。
第一辆车
车型叫 CA10，载重四吨，六缸汽油发动机，四个前进挡。
车头格栅是竖条的，两侧有圆灯，驾驶室是铁壳，夏天热，冬天冷。车厢是木板的，栏板可以放下。
一辆车有几千个零件，从螺丝到曲轴，从玻璃到轮胎。这些零件不是一家做的：厂里做总成和主要件，配套件由全国各地的工厂供。
配套厂有几十家，分布在十几个城市。有的厂原来做别的，为了供这一辆车，改产一种件。件的尺寸、材质、热处理，都按统一的标准做，做出来要抽检。
装配线是一条一条排的：底盘线、发动机线、驾驶室线，最后合到总装线上。一个工位干一道工序，拧几个螺栓，装一个件。线一走，人跟着走。
每辆车下线要试车。试车员把车开上厂区的试车道，加速、刹车、爬坡、急转，听声音，感觉方向。有问题开回返修，返修完再试。
车出厂的时候，门上贴着合格证，写着编号、日期、发动机号。
第一批下线的车不多，一辆一辆编号。开下线的第一辆，后来进了博物馆。
仿的是哪一款
CA10 的样子，是照着苏联的吉斯-150 做的。
吉斯-150 是苏联在战后投产的中型卡车，结构简单，好修，适合路况差的地方。中国选它，看中的就是这一点：那时候的公路，多是砂石路，桥窄，坡陡，车要结实，坏了能在路边修。
仿制不是照抄。有些件按中国的材料和使用条件改过，比如钢板弹簧、气门、化油器。改的地方不多，可都是跑出来的经验。
四吨
四吨这个载重，是算出来的。
那时的公路桥承载有限，四吨的车过桥不吃力；再大，很多桥过不去。四吨也够用：一车煤、一车粮、一车水泥，正好是一天的量。
实际使用中，超载是常事。车斗里堆得冒尖，钢板压平，跑起来摇。修车铺的师傅见得多了，说这车「抗造」。
后来的车
这型车一直生产到一九八〇年代，前后三十年，产量以百万计。
公路上跑的长途货车，山里的运木车，工地的翻斗车，很多是它或者它的改型。驾校的教练车也用它，学员在空场上练倒库，方向盘没有助力，一把打到底要用两只手。
后来有了新型号，有了柴油机，有了助力转向。老车一辆一辆退役，进了报废场，拆成废铁。
车头上的字
车头格栅上方，是「解放」两个字。
这两个字是铸在铁里的，掉了漆还是看得出形状。跑长途的司机喜欢在车头上绑一条红布，说是图个顺当。
辛巳那天，第一辆车的红绸是新的，车漆还没干透。厂区外的路是土路，车开出去，扬起一道黄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