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廿八,多特蒙德
一九五九年四月五日,联邦德国多特蒙德。体育馆里灯亮着,看台上坐了人,喇叭里报着比分。
按站内历法核校,这一天是己亥年二月廿八,日干支丁巳。
四月五日是这届世乒赛的最后一天。男子单打决赛打完,比分是三比一。赢的人叫容国团,二十一岁,从香港回内地四年。
那时候的乒乓球
乒乓球在中国不是今天的地位。
一九五九年,全国的球台不多,多在学校、工厂的俱乐部、机关的活动室。台子是木头的,漆成绿色,中间拉一道网。球是赛璐珞的,白色,直径三十八毫米。球拍是木板的,一面贴正胶,颗粒朝外。
打球的人不少,可没有专业队的概念。训练靠业余时间,教练是打得好一点的同事。比赛是单位之间、城市之间的对抗赛。
看球的人也少。一场比赛,观众是组织来的,坐一屋子,鼓掌有节奏。球打到精彩处,有人喊好。没有电视转播,报纸上只有一条消息,几百字,配一张照片。
直拍快攻
容国团是直拍,打近台快攻。
直拍的握法像握笔,拍子在手里灵活,台内的小球处理得好,推挡快。快攻的意思是站在近台,球一弹起来就打,不给对方退台的时间。
这种打法对步法和反应要求高。人要保持低姿势,脚不停地挪,重心在前脚掌。回球的角度要刁,落点要变,让对方跑起来。
练这种打法,一天要打几千个球。多球训练,一筐球摆在那里,教练一个接一个喂,速度快,落点固定,练一个动作。练完一筐,胳膊抬不起来,歇一会儿再来一筐。
决赛
对手是匈牙利的西多,欧洲的老将,横拍,削球。
削球是退到远台,把球削回去,加转或者不转,让对方攻不下去。这种打法慢,磨人,谁先急谁输。
第一局,容国团打得紧,输了几分,落后。他调整了落点,把球往对方的反手大角度送,逼对方移动,一分一分追回来。
第二局开始,他把节奏提起来。发球抢攻,接发球挑打,不让对方舒服地削。局面翻了过来,连赢三局。
三比一。最后一分落地,他把拍子举起来。
颁奖
颁奖在赛后。冠军奖杯是银的,叫圣勃莱德杯。
升国旗,奏国歌。那时候国旗升起来,看台上的中国代表团站起来,有人唱,有人没唱——国歌的调子在国内唱过很多遍,可在这样的场合,很多人一时想不起词。
记者围上来,问他是怎么赢的。他说了几句,讲到自己的打法,讲到对手的球路。
从多特蒙德回来
回国以后,这件事被看得很重。
报纸上登了消息,照片登在头版。乒乓球队受到接见,容国团成了名人。有人把「人生能有几回搏」这句话记在他名下,这句话后来传得很广。
他后来又打了两届世乒赛,一九六一年随队拿了男子团体冠军,那是一九六一年在北京办的第二十六届。之后他做了教练,带女队。
他讲球讲得细。一个动作能拆成几段:站位、引拍、触球、还原,一段一段练。训练的计划写在纸上,贴在球台边上。
一九六八年,他去世,三十一岁。
那块球拍
他用的球拍是木板的,一面贴正胶,胶皮是红色的,颗粒朝外。胶皮用久了会磨平,颗粒倒了,就不吃转,得换。
球拍上没有刻日期。己亥年二月廿八、日干丁巳,这一层在拍上没有;拍子是打球用的,握在手里,木柄被汗浸得发亮。
多特蒙德那天的比分牌后来拆了,球台收起来。奖杯留在国际乒联,冠军的名字刻在杯座上,一行一行往下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