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酒泉
二〇〇三年十月十五日，酒泉卫星发射中心。天亮得晚，戈壁上的风把旗吹得直响。
按站内历法核校，这一天是癸未年九月二十，日干支辛酉。
上午九点，火箭点火。塔架上的摆杆已经打开，火箭离地以后，尾焰在戈壁上照出一片亮。舱内的人坐在座椅上，承受几个G的过载，手边是操纵的开关和一本飞行手册。
三个舱
飞船分三段：前面是轨道舱，中间是返回舱，后面是推进舱。
轨道舱在最前，里面装着实验设备和生活用品，飞船入轨以后，人在轨道舱里活动、吃饭、休息。返回的时候，轨道舱先分离，留在大气层外继续飞一段时间。
返回舱在中间，是唯一回来的部分。形状像一个钟，底下大，上面小，直径两米多，重三吨左右。舱内三个座位，仪表板，舷窗。
推进舱在后，装着发动机和推进剂，返回前点火制动，把飞船的速度降下来，然后分离，再入大气层烧掉。
二十一个小时
在轨时间二十一个小时二十三分钟，绕地球十四圈。
这二十一个小时里，做的事不复杂：检查设备、记录数据、吃饭、睡觉、和地面通话。通话走的是测控站，飞船飞到哪个站的上空，就跟哪个站联系，一站接一站。飞出海面以后有一段时间联系不上，等下一站进来再联系。
吃饭是挤着吃的。食物装在袋子里，像牙膏一样挤出来，一口一口。水也是袋装的，用吸管吸。失重状态下，碎屑会飞，所以食物不能有渣。
睡觉要固定。睡袋挂在舱壁上，人钻进去，手放在外面，不然会飘起来碰到开关。
返回的那几分钟
返回是最难的。
飞船先调姿，把推进舱的发动机朝前，点火制动，速度降下来，轨道变成一条要落地的椭圆。然后返回舱与推进舱分离。
再入大气层的时候，返回舱以几公里的秒速冲进稠密大气，前面的空气被压得极热，舱底的防热材料烧蚀，表面温度上千度。空气被电离，形成一层等离子体鞘，把无线电波挡住。
这段时间叫黑障，持续几分钟。地面收不到信号，舱里的人也听不到地面。雷达能看到一个亮点，但通话中断。
黑障过后，信号恢复。这时候飞船已经降到几十公里的高度，速度降了很多。
一千二百平方米的伞
再往下，要开伞。
先开引导伞，一个小伞，把主伞拉出来。主伞是一千二百平方米的环帆伞，展开以后有半个足球场大。伞一开，速度从每秒几十米降到每秒十几米。
伞很大，开伞的瞬间冲击也大，所以伞衣是一段一段充气的，先开一部分，再开满，让减速的过程拉长。
伞绳几十根，连在舱顶。伞张开以后，返回舱吊在下面，晃晃悠悠往下落。这时候舱内的过载已经很小，人能抬手。
落地前那一米
最后一段靠缓冲发动机。返回舱底部装着一台小火箭，离地一米左右，探测器触到地面，点火，向上的推力把落地的冲击抵消掉。
落地的速度因此降到每秒一米多，比人跳一下还轻。舱落地以后会弹一下，倒下来，或者侧躺。
着陆场在内蒙古四子王旗，地势平，草原上有牧民。舱落地以后，搜索分队的直升机先到，人跑过去，开舱门，把人扶出来。
舱底的痕迹
返回舱落地以后，底部是黑的，防热层烧掉一层，表面坑坑洼洼，有的地方裂开，露出里面的材料。侧壁上有一圈烧蚀的痕，颜色从深褐到灰白。
舱身上有编号，喷在侧面，也有一块铭牌，刻着型号和出厂编号。铭牌上有没有日期？有年月，没有日。
癸未年九月二十、日干辛酉，这一层在铭牌上没有；铭牌是给这艘船一个身份，历书是给这一天一个位置，两件事不在一处。
草地上的舱被围起来，风把草原上的草吹向一边。有人蹲下去，摸了一下舱底的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