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一日,北京西站
一九九六年九月一日,北京西站。站前广场上的钟刚过八点,太阳已经晒到台阶上。候车厅里人挤人,多数人提着编织袋,袋口用绳子扎紧。
按站内历法核校,这一天是丙子年七月十九,日干支辛丑。
站台尽头停着一列绿皮车,机车前面挂了红布。八点过后,发车的信号给了,车头一声长鸣,慢慢往南去了。这趟车到深圳,走两天两夜。
两千五百多公里,一次建成
京九铁路北起北京西站,南到深圳,与香港的铁路接上。加上天津到霸州的联络线,全长两千五百多公里。这条线一次建成,中间没有分段通车。
在此以前的铁路,多是修一段通一段。京汉铁路修了八年,津浦铁路修了四年多,都是分段开的。京九不是。从一九九三年全面开工,到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十六日全线铺通,再到第二年开通运营,整条线是一口气拉下来的。
这么修,是因为这条线要办的事不能分段办。它要穿过的那些地方,一段一段修,每段都通不到大码头,修好了也没货可拉。
线是怎么画下来的
从北京往南,过霸州、衡水、聊城、菏泽,到商丘。这一段大致顺着华北平原走,地势平,河多。再往南过阜阳、麻城,进大别山北麓,然后到九江。过长江以后是南昌、吉安、赣州,翻过大庾岭到广东的龙川、惠州,最后到深圳。
跨九个省市:北京、天津、河北、山东、河南、安徽、湖北、江西、广东。
选线的时候,有两处绕得明显。一处是安徽阜阳,线往西拐了一个弯;一处是江西赣州以南,线没有直下广州,而是往东经龙川、惠州。这两处拐弯,都是为了把没通铁路的地方串起来。走直线更省工,可那样就只多了一条通道,不多一片能通车的地方。
两条大河的桥
京九线要过黄河,也要过长江。
黄河桥在河南台前与山东梁山之间的孙口。这一段的河床是粉砂,冲得快,桥墩的基础要打到很深的桩。桥修好以后,火车过桥要减速,桥头有值守的人。
长江上是九江长江大桥。这座桥一九七三年开工,中间停过,一九九三年建成。桥是公铁两用的,上层走汽车,下层走火车。京九线从下层过。桥的钢梁是山海关桥梁厂做的,分件运来,在江面上拼。
两座桥都不是为京九线单修的。九江桥建成的时候,京九线还没全面开工。桥先在那里等着。
沿线是什么样子
京九线经过的地方,有一大片是老的根据地:冀南、鲁西、豫东、皖北、鄂东北、赣南。这些县多数没有铁路。
没有铁路,运东西就靠公路和板车。一九九〇年代初期,从菏泽往南运一车煤,走公路要一天多,路窄,会车要减速。收粮的季节,公路上排着拉粮的拖拉机。
阜阳是这条线上一个大站。阜阳的铁路原来只有一条到淮南的支线,往外运的货得先绕到蚌埠。京九线通了以后,阜阳成了十字路口,往北往南都能走。
赣南的稀土、钨砂,以前靠公路运到广东,路上要走两天。通了铁路,装车就走。
铺轨的日子
铺轨是从两头往中间推的。铺轨机在轨排上走,吊起一排轨枕,落下去,工人跟着拧扣件、上螺栓。条件好的地段,一天能铺几公里。
最难的是土石方。华北平原是软的,路基要填,填了要压实,压不实就沉。大别山一带是硬的,要炸。赣南的土是红壤,遇水成泥,路基要做排水。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十六日,最后两段轨排在江西定南接上。接轨的现场铺了一段新道砟,两台铺轨机对着开。接完以后,一列轨检车从北往南走了一遍。
站台上的那块水牌
通车那天,站台上立着一块水牌,白底黑字,写着两个站名,中间一道横线。
牌子是按运行图做的,上面没有干支。要知道这一天是丙子年七月十九、日干辛丑,得另翻历书——历书是另一套写法,两套写法各管一件事:一套管车几点开,一套管日子怎么数。
站台上的人看着票上的日期上车。票面上印着九月一日,没有人问这天是什么日子。车开了,站台空下来,清洁工推着车过来收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