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三十，考场
一九七七年十二月十日，北方已经冷了。县中学的教室做了考场，窗玻璃上糊着报纸缝，门上的木牌写着考场号。
按站内历法核校，这一天是丁巳年十月三十，日干支辛丑。十月三十是农历这个月的最后一天，第二天就是冬月初一。
早上，考生在校门口排队，手里拿着准考证、钢笔、橡皮。队伍里什么人都有：梳小辫的、戴眼镜的、穿棉大衣的、抱着孩子的（孩子交给了家里人）。
谁报了名
这一年，招生办法改了：不看推荐，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报名的人有五百万多。这个数字是空前的。
原来的规矩是「群众推荐、领导批准」，名额分到单位，由单位定人。改过来以后，凡符合条件的都可以报名：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的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应届高中毕业生。
年龄放宽到三十岁，婚否不限。这一条打开了很多门。有的人已经在农村待了七八年，有的人已经在工厂干了十年，有的已经结婚生了孩子。他们原来不指望再读书了，现在可以报名。
复习靠什么
从公布消息到考试，只有一两个月。
课本没有。很多人的中学课本早就丢了，或者根本没学完。复习靠几样东西：能找到的旧课本，互相借；手抄的题目，你抄我的，我抄你的；报纸上登的复习提纲；中学老师义务办的辅导班。
晚上复习，灯是煤油灯或者十五瓦的灯泡。一家人挤在一间屋里，孩子在旁边睡，桌子让给复习的人。
有的人白天还要出工，只能夜里看。有的人在水利工地上，收工以后就着马灯看。
考什么
考试分文理两类。
文科考政治、语文、数学、史地；理科考政治、语文、数学、理化。报考外语专业的加试外语。
语文有作文，题目各省不一样。数学的题不算太难，可很多人丢了多年，公式记不全。政治考时事和基本理论。史地、理化是合卷，一张卷子上两部分。
每门课的考试时间不一样，两个钟头或者两个半钟头。
考场里
考场按标准布置，一人一桌，桌子拉开，间距一米。桌上只放准考证、笔和橡皮，书包放在前面。
监考的人两个，一个在前一个在后，走来走去。教室里很静，只有翻纸的声音和钢笔划在纸上的声音。
有的人做着做着停下来，看窗外。有的人写得很快，写完了检查几遍。有的人年纪大，眼睛花，把卷子举远一点看。
中午休息，考生在教室外面吃带来的干粮，喝开水房的热水。天冷，有人跺脚。
录取
考完以后，卷子集中评阅。评卷是封闭的，评卷老师住在里面，不许外出。
录取按分数，参考志愿和体检。这一年的录取率很低：五百七十万人报考，录取二十七万多，二十个人里取一个。
录取通知书是邮寄的，一个信封，里面一张纸。收到的人有的当场哭，有的拿去给家里人看，看完贴在墙上。
这一届学生是第二年三月入学的，比正常晚了一个学期。开学的时候，班里年龄差得很大。最小的是应届生，十六七岁；最大的是三十岁的，有的已经当了父亲。同一间宿舍里，有人抽烟，有人打呼噜，有人半夜还在看书。
准考证
准考证是一张硬纸片，上面贴着照片，写着姓名、考场、座位号、报考科目。照片是黑白的，有的是从工作证上揭下来的。
证上印着考试日期：十二月十日至十二日。证上没有干支。丁巳年十月三十、日干辛丑，这一层在证上没有；证是进考场用的，要的是照片对得上人、座位号找得到桌子。
考完以后，很多人把这张纸留着，夹在书里，或者压在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