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其书:成书、文本与流传

其书

弟子辑录而非夫子亲著:三个汉代本子的分合,二十篇五百章的体例,一部语录如何定于一尊。

细读

在中国,几乎没有一部书像《论语》这样,篇幅如此之小,影响却又如此之深。全书不过一万五千余字,分作二十篇,既无严密体系,也无华丽文采,只是一些师生问答与零散言行的记录。然而两千多年来,它被反复注释、反复刊印,读书人自幼诵习,朝廷据以取士,它所承载的观念渗入了日常语言与行为准则,成为理解中国文化绕不开的底本。要读《论语》,不妨先弄清一个问题:这样一部书,究竟是怎么来的。

谁写的:一部不由作者写成的书

首先要说明,《论语》不是孔子亲笔写的著作。孔子一生述而不作,自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他的思想主要通过与弟子问答、日常应对的方式表达出来,并没有留下系统撰述的著作。今天所见《论语》,是孔子去世之后,由弟子以及再传弟子辑录孔子与弟子、时人的言行而成,一般认为结集始于战国前期,此后历经数十年传抄增删,才逐渐定形。

东汉班固在《汉书·艺文志》里有一段著名的说明,大意是:《论语》所收,是孔子应答弟子、时人,以及弟子彼此交谈而辗转听闻于夫子的语录。夫子去世之后,门人相互辑录、共同论纂,所以称为《论语》。这段话交代了材料的来源与编纂的主体:材料是孔子生前的话,动手辑录的是他身后的门人。

既然出自众手,成于异地异时,书中留下了一些可以推寻的痕迹。比如《泰伯》以下若干篇中,曾参的弟子尊称曾子为「子」,《季氏》篇记孔子与伯鱼、子思两代人的对话,故历来学者多认为,最后的编定者当在曾子门人一系,时间已入战国。又比如同一件事在不同篇里重复出现,文字详略互异,个别篇章与孔子生平不合,历来也有疑辩,这些都是集体辑录、长期流传自然会留下的痕迹,不必讳言,也不影响全书所记大体可信的判断。

姓语名论:书名由编集体例而来

「论语」二字怎么讲,历来有几种说法,而以班固所说最为平实:「论」是论纂、编次之义,「语」指孔子及其弟子的语录。合起来说,所谓《论语》,就是「把语录编纂起来的书」。换言之,这个书名不是概括内容的主题,而是说明编书的体例:它原本就不是一篇有宗旨的文章,而是一部按条辑录的语录集。

也有人从音读上着眼,认为「论」当读如「伦」,取条理、伦次之义,谓编纂时有所去取条贯。两说并不相妨:无论取「论纂」还是「伦次」,落在实处都是编辑行为。书名由编集体例而来,这个特点从题目上就提醒读者:《论语》各章之间本无逻辑次序,读它不必强寻体系,倒不妨把每一章当作一扇小窗,看一个两千五百年前的人如何说话、如何待人。

三个本子:汉代鲁齐古的分与合

秦火之后,口耳相传的《论语》到汉代重新著于竹帛,形成了三个来源不同的本子。鲁地所传称《鲁论》,二十篇;齐地所传称《齐论》,二十二篇,比《鲁论》多出《问王》《知道》两篇,章句也颇有异同,后来这两篇亡佚,其本遂绝。第三个本子出得更为传奇:汉景帝之时,鲁恭王坏孔子旧宅,于壁中得到一批以古文字书写的简册,内有《论语》一种,称《古论》,凡二十一篇,篇次与鲁、齐两家又不相同。三个本子篇数、篇次、文字互异,正是秦火之后经典重建过程的真实写照。

西汉末年,安昌侯张禹以《鲁论》为底本,参校《齐论》,合而为一,择善而从,成一家之学,时人谓之《张侯论》。张禹其人在史学上评价不高,但他这一合校本流行甚广,东汉以来渐成主流。今本《论语》二十篇的格局,大体即从《张侯论》一脉而来。此后东汉郑玄为之作注,参校鲁、齐、古三家;曹魏何晏汇集诸家之说成《论语集解》,今日通行的二十篇之目,至此基本确定。

值得一提的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一个考古发现:河北定州西汉中山怀王刘修墓中出土了竹简本《论语》,抄写年代在西汉,是现存最早的《论语》抄本之一。定州简本与今本文字颇有出入,篇序亦异,恰为汉代《论语》文本尚未定于一尊的情形提供了实物证据。今天读到的《论语》,其实是经过汉人整理校订之后的本子,这一点读古书的人都应当心中有数。

二十篇的体例:以首章二字名篇

今本二十篇,篇名依次为学而、为政、八佾、里仁、公冶长、雍也、述而、泰伯、子罕、乡党、先进、颜渊、子路、宪问、卫灵公、季氏、阳货、微子、子张、尧曰。取名的方式很简单:取每篇第一章中的两个字或几个字为篇名,如首篇首章「学而时习之」,即名《学而》。这是古书分篇的通例,篇名本身并无概括全篇主旨之意,切不可望文生义,以为《为政》篇通篇谈政治、《颜渊》篇专记颜渊。

各篇既不分主题,全书也就无所谓结构:记言、记行、问答、独白杂然并陈。《乡党》一篇专记孔子容色言动、衣食起居,几乎是一幅起居图;《尧曰》末三章与前文风格有别,历来聚讼。《论语》全书约五百章,长者百余字,短者不过数语,如「子曰:君子不器」,寥寥四字便成一章。这种语录杂纂的体例,有人视为缺点,以为散乱无统;但换个角度看,正因为它不设体系,读者才能面对一句句具体情境中的话,而不必先接受一套预设的框架。

语录体的力量:一部小书如何定于一尊

一部语录体的小书,能够在中国经典序列中居于如此地位,靠的是什么?书本身的品质自然是最根本的:语言简净,人物可感,许多章句历经千年仍能直指人心。但仅此还不够。秦火之后经典赖口传而复存,汉代立学官、置博士,《论语》虽不在五经之数,却是读书人的必修之门径;唐代它入于经部,宋代朱熹集注《论语》,与《孟子》及《礼记》中的两篇合为四书,元明以降科举考试以四书取士,《论语》遂成为每一个读书人开卷必读之书,注本之多,几无他书可比。

这提醒我们一个朴素的事实:经典的地位,一半成于书,一半成于传。若无汉唐注疏的累积,无科举制度的推力,《论语》或许仍是一部重要的儒门语录,却未必有后来的遍及朝野。反过来说,也正因为注家太多、诠释太重,后人读《论语》时常被层层解说包裹。今天重读它,不妨先放下成见,回到白文,读那些最朴素的句子:如何学习,如何交友,如何侍奉父母,如何对待过失。书是从两千五百年前的师生问答中长出来的,最好的读法,也许还是把它当作师长的谈话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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