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其人:生平、时代与身后

其人

少也贱而多能鄙事,仕鲁、周游、归鲁三段式的一生,与身后两千余年的祭祀与尊号。

细读

两千五百多年来,中国人对孔子这个名字都不陌生。可若追问一句:孔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答案往往立刻被各种称号淹没——至圣、先师、素王,或者相反的种种贬词。名号愈多,面目反而愈模糊。其实把后世加于他的重重称号先放一放,依据《论语》的自述与《史记·孔子世家》的记载,一个真实的人并不难辨认:他出身寒微,好学不倦,在乱世中奔走一生,失败多而成功少,却在身后获得了无可比拟的影响。本章依着生卒、时代、仕鲁、周游、晚年的次序,把这个人的一生讲一遍。

出身与少年:少也贱,故多能鄙事

孔子生于鲁襄公二十二年,即公元前五五一年,卒于鲁哀公十六年,即公元前四七九年,享年七十三岁。他是殷商后裔:周灭商之后,封商纣王的庶兄微子启于宋,孔子的先世遂为宋国贵族,至其曾祖一辈为避祸由宋迁鲁。传到他出生时,家世已经没落。父亲叔梁纥做过陬邑大夫,孔子出生不久,父亲去世,由母亲颜氏抚养成人。他自己晚年回忆说:「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年少时贫贱,所以学会了不少粗浅的营生,做过管理仓库的委吏,也做过管牛羊的乘田,账目清楚,牛羊肥壮,做得都很认真。

鲁国是周公旦之后,保存周礼最全,相传吴国公子季札观乐于鲁、晋国韩宣子叹「周礼尽在鲁」,皆可见鲁国文化之厚。孔子幼年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摆弄的是祭祀礼器,学的是揖让进退。后来他自述「十有五而志于学」,所学的主要内容,正是这一套礼乐文明。青年时代他已以知礼闻名,相传鲁大夫孟僖子临终嘱其子孟懿子向孔子学礼,孔子由此渐入士大夫的视野。三十岁上下,他开始授徒设教,此后终身未辍。

时代与抱负:礼崩乐坏中的救世之心

孔子所处的春秋末年,是一个旧秩序正在瓦解的时代。周王室衰微,号令不行,诸侯争霸,卿大夫专权,甚至陪臣执国命。礼乐征伐自天子出的老规矩早已名存实亡,弑君灭国之事史不绝书。与之相伴随的是社会结构的变动:旧贵族分化,庶人上升,一个以知识技艺自效于人的士阶层正在兴起,孔子正是这个新兴阶层中最杰出的代表。

面对乱世,孔子的答案是复古:文武之道、周公之礼,在他看来并非过时的古董,而是可以救世的良方。他要做的,是把崩坏的礼乐重新扶正,让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各安其位。这在当时被视为不合时宜——他知其不可而为之,隐者们讥他四体不勤,郑国人形容他仓皇奔走「累累若丧家之狗」,他听了坦然一笑,说形容得不错。这份自嘲里,有一种对处境清醒的认识。

仕鲁:从中都宰到大司寇

孔子五十一岁时,真正得到执政机会。鲁定公九年前后,他被任为中都宰,治理中都一年,政绩可观,四方效法,遂由司空而至大司寇,主管司法,位列卿大夫。任内最著名的事迹,是夹谷之会:鲁定公与齐景公会于夹谷,孔子以相礼身份随行,事先建言「有文事者必有武备」,会盟之际,齐人欲以莱兵劫持鲁侯,孔子据礼抗争,辞令严正,齐君只得退兵,事后还归还了侵占鲁国的汶阳之田。

其后孔子又建议堕毁鲁国三桓私邑的城墙,是为堕三都。季孙、叔孙两家的都邑相继堕毁,至孟氏的成邑而败,此策终于搁浅。至于《史记》所载孔子由大司寇「摄行相事」、鲁国大治之说,学者颇有争议,一般认为是大司寇参预国政之谓,未必真居相位。另据载,齐国见鲁国用孔子,惧其强盛,馈女乐于鲁执政,季桓子三日不听政,又不依礼致祭的肉分给大夫,孔子遂去鲁出行。时年约五十五岁。

周游列国:十四年的奔波

自鲁适卫,是周游的第一站。此后十四年间,孔子率弟子往来于卫、陈、曹、宋、郑、蔡、楚诸国之间,屡有出仕机会,却始终未能得到真正的任用。在卫国,卫灵公问他作战布阵之事,孔子答以军旅之事未尝学过,次日遂离卫南行。在宋国,司马桓魋欲杀之,他微服而过。最狼狈的一次是在陈蔡之间:兵荒粮绝,从者皆病,子路愠见,问君子亦有穷乎,孔子答道,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困厄之中弦歌不辍,这段经历后来成为形容君子处逆境的典故。

十四年中,孔子见过不少君主,也屡遭隐者的讥讽。长沮、桀溺耦而耕,见孔子一行便说天下滔滔,谁与易之,孔子听后怃然道:鸟兽不可与同群,我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正因天下无道,才不能避世不管。这份入世的执着,是他一生最鲜明的底色。六十八岁那年,鲁国执政季康子以币迎之,孔子终于归鲁。他的政治实践以失败告终,但十四年奔走使儒学传播于列国,弟子众盛,影响由此而广。

晚年与身后:整理文献与祭祀制度

归鲁之后的孔子,年事已高,鲁哀公虽常问政,终不任用。他不再谋求出仕,而将心力用于两件事:整理文献与教育弟子。相传他删诗书、定礼乐、序易传,把三千余篇诗删定为三百零五篇,为之正乐,晚而喜易、读易韦编三绝——这些属于传统说法,今日确切可考的,是他确曾系统整理过诗、书、礼、乐等文献,以之教授弟子,使这些古代典籍赖以传世。

家庭方面,他的晚景并不顺遂:儿子伯鱼先他而逝,最喜爱的弟子颜回、子路也相继死于他前。鲁哀公十六年,孔子卒。弟子服丧三年,心丧毕,相诀而去,唯子贡结庐于墓旁,又守三年,凡六年。相传鲁哀公为之作诔,弟子与鲁人往从冢而家者百余室,因名其里为孔里。汉高祖刘邦过鲁,以太牢之礼祭祀孔子,开帝王亲祀之先河。此后历代褒扬不绝,封号累加,至明清时称大成至圣先师,孔庙祭祀遍于郡县,成为国家祀典的一部分。这些尊崇与孔子本人已无关系,但一个士人的言行,能化作一个民族的制度与日常,确是历史上罕见的事。

自述的一生: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孔子留下的文字中,最像自传的,是《论语·为政》里的一段自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十五岁立志于学,三十岁学有所立,四十岁于事理无所疑惑,五十岁知天命所在,六十岁闻人之言能察其意,七十岁随心所欲而不越规矩。寥寥数语,把一生分作几个境界,自少及老,层层递进,这是一个以学为终身之事的人对自己所作的总结。

拿这段话回看他的一生,大体相合:十五志学,对应寒微少年之发愤;三十而立,对应设教授徒、以知礼闻;五十而知天命,对应仕鲁与周游,明知难成而不肯放弃;七十而从心,则是归鲁之后生命最后的从容。司马迁作《孔子世家》,列孔子于世家,末尾引诗赞曰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心向往之。后人所仰慕的,与其说是那些后世加于他的封号,不如说是这段自述里呈现的人:一个出身低微的少年,靠一生的学习,把自己磨成了那个时代最完整的人。这,就是孔子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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