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门弟子:三千之数与七十二贤

弟子

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并立,颜回、子路、子贡、曾参、子夏群像与孔门师承的延续。

细读

提起孔子,人们最熟悉的说法莫过于「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这话并非《论语》原文,而是出自《史记·孔子世家》。司马迁说,孔子以诗书礼乐设教,弟子「盖三千焉,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三千是约数,极言从学之众;七十二是概数,指学有所成的英才。据《史记·仲尼弟子列传》,有名姓可考的弟子共七十七人,其中记有年岁的三十五人;而《论语》一书中,先后出场、有名可考的约二十余人。各家数字略有出入,不必坐实,但有一件事毋庸置疑:孔子开门授徒,把原本属于贵族的知识,交到了大批平民子弟手中,一个前所未有的师生群体就此登上了历史舞台。

三千与七十二

所谓六艺,指礼、乐、射、御、书、数,本是贵族子弟的必修课业。孔子的特别之处在于,授徒不问出身,只要奉上微薄的束脩,「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述而》)。于是颜回住在陋巷,子路来自卞地,仲弓的父亲身份微贱,都得以入门受学。弟子们跟随他周游列国,一起在陈绝粮,一起遇险于匡,患难与共,情逾父子。在他眼里,教与学从来是双向的。这一群人后来散布列国,成为一股谁也不能忽视的力量。

四科十哲

要认识这些弟子,最好的门径是《论语·先进》篇的一章。孔子晚年感叹:「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当年随他困于陈蔡之间的弟子,如今都不在身边了。接着,他分科列举了十个人:

从我于陈蔡者,皆不及门也。

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

言语:宰我,子贡。

政事:冉有,季路。

文学:子游,子夏。

这十人,后世称为「四科十哲」。值得注意的是,孔子排列弟子,不按官阶,不按出身,只按长处归类:德行是立身的品格,言语是应对辞命的本领,政事是治事安民的干才,文学是通晓文献的学问。一科就是一种专长,几乎相当于一份古代的「人才专业目录」。能共陈蔡之厄而不去的,都是孔门中坚,这份名单历来被看作孔门师资定位的第一手材料。十哲之中还有闵子骞,以孝著称,孔子说「孝哉闵子骞!人不间于其父母昆弟之言」;冉伯牛德行可观,却恶疾缠身,孔子自窗中握着他的手连声叹息:「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痛惜之情,溢于言表。

颜回

十哲之首是颜回,字子渊,孔子对他赞叹最多,痛惜也最深。《雍也》篇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一竹篮饭,一瓢清水,住在简陋的小巷,别人受不了那份清苦,颜回却不改其乐。「箪食瓢饮」从此成为安贫乐道的代称。论天资,子贡自承望尘莫及:「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孔子说:「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公冶长》)我不如你,我和你都不如他——连夫子也坦承不及。论好学,鲁哀公问弟子中谁最好学,孔子答:「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雍也》)

颜渊早逝,孔子哭得极其悲痛,随从劝他节哀,他说:「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不为这样的人恸哭,还为谁恸哭?又仰天悲呼:「噫!天丧予!天丧予!」恸哭的背后,是传道衣钵托付落空的巨大悲凉。据载,门人想厚葬颜渊,孔子以为逾礼不可,门人还是厚葬了他。《礼记·檀弓》记孔子事后说:「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颜回把我当父亲看待,我却不能像对待儿子那样为他做主。师生之情至于此,千载之下犹令人动容。

子路

与颜回之「静」相对的,是子路之「动」。子路名仲由,卞地人,少孔子九岁,性格直率,好勇力,敢于当面顶撞老师,也最忠于老师。孔子曾说:「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主张行不通了,就乘木筏漂到海外去,跟随我的大概是仲由吧。子路听了大喜,孔子却接着说:「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公冶长》)勇敢超过了我。这句半是调侃、半是敲打的话,历代解家聚讼纷纭,但「好勇」二字始终是子路最醒目的标签。孔子又深知其长处:「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颜渊》)凭一两句话就能断案的,大概只有仲由。孔子还告诫他:「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述而》)

子路后来仕于卫国,死于卫国内乱。《左传》记载,他在搏斗中冠缨被击断,说「君子死,冠不免」,从容系好帽缨而死。结缨赴死,正是一个把礼看得比生命更重的人最后的姿态。据《礼记》所记,孔子在鲁国闻讯,痛哭于中庭。那个总被敲打「好勇」的弟子,最终以生命回应了夫子平日所教的「见危授命」。

子贡

言语之科的子贡,复姓端木,名赐,是孔门中最像社会活动家的人物。他长于辞令,娴于外交,《史记》说他曾相鲁、卫;又善于经商,《先进》篇孔子说:「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不安于本分去做买卖,推测行情却每每猜中,于是家累千金。司马迁作《货殖列传》,把他列于富人之列。但子贡留给历史最动人的画面不是富贵,而是守墓。孔子去世后,弟子们心丧三年,相诀而去,唯独子贡在墓旁筑庐,又独居三年,前后共六年——《史记·孔子世家》记载了这件事。颜回视孔子犹父,子贡则以六年庐墓,写下了另一种师生情分。

子贡又是孔子身后声誉最重要的守护者。有人毁谤仲尼,子贡说:「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逾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逾焉。」(《子张》)别人的贤德好比山丘,还可以翻越;仲尼就像日月,是无法逾越的。他也坦承,夫子的学问有听不到的部分:「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公冶长》)

曾参与子夏

曾参在《论语》中被尊称为「曾子」,入门较晚,是孔门的少年辈。他留下最著名的话是自省:「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学而》)每日以此三问拷问自己,工夫全在内里。他又说:「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泰伯》)把仁担在自己肩上,到死方休。宋儒极为推许曾子,认为《里仁》篇「参乎!吾道一以贯之」一章中,曾子独得夫子真传,以忠恕二字尽之。这条传道谱系,一般认为出自宋儒的推许,未必尽合《论语》本意;但曾子一派重内省、重践履的学风,确实深刻影响了后世儒学的走向。

子夏姓卜,名商,属文学之科,长于文献典籍。他说:「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子张》)孔子曾告诫他:「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雍也》)做君子式的儒者,不做小人式的儒者。孔子去世后,据《史记》记载,子夏居西河教授,为魏文侯师。后世诗、书、礼、乐诸经的传授谱系,多把源头追溯到子夏,其中或不无附会,但一般认为,子夏一派对经籍传承的贡献,在孔门中最为突出。曾子传心性之学,子夏传文献之学,孔门衣钵,由此分流。

弟子群像的历史意义

把这些弟子放在一起看,能看到一个阶层的崛起。孔子说:「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雍也》)耕牛生下的小牛,只要毛色纯赤、双角端正,山川之神也不会舍弃它——出身,不影响一个人的价值。正是这种有教无类的教育,造就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成规模的平民知识群体。他们或设帐授徒,如子夏;或出仕各国,如冉有、子路;或传学于后世,如曾参。孔门之后,私学大兴,战国诸子之学由此发端:墨家由儒门别立一帜,其余各家,也无不与这一群体的活动声气相通。三千弟子散入列国,把礼乐文明的火种带向四方。所谓斯文在兹,靠的从来不是一两个人,而是这一整个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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