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论语》一书的中心

义理

一个从不下定义的词:爱人、忠恕、克己复礼、为仁由己,直至杀身成仁的极致。

细读

在《论语》中,「仁」字出现百余次,是全书的中心概念,也是孔子思想最高处的那个字。奇怪的是,遍读全书,孔子从未给仁下过一个定义。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同一个问题,答案因人而异:司马牛多言而躁,孔子便教他说话谨慎;仲弓有南面之才,孔子便教他为政的敬慎。这并非答非所问,而是孔子一贯的方法。《子罕》篇他自道:「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就着问题的两端叩问下去,问到水落石出为止。仁不是一个可以背诵的定义,而是要在具体的人、具体的事中被指点出来的功夫。

也正因为不下定义,后世读《论语》,要从众多问答中自己拼出仁的全貌。大体说来:仁以爱人为出发点,以忠恕为路径,以礼为形式,以自觉自力为根本,以杀身成仁为极致。以下便循着这条线索,看孔子如何层层展开这个字。

爱人

仁的出发点,是《颜渊》篇里最简洁的一句问答:「樊迟问仁。子曰:爱人。」两个字,说尽了仁的核心。爱人不是空泛地爱所谓人类,而是从身边的人爱起。《学而》篇有子说:「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对父母的爱、对兄弟的友悌,是仁的根苗;由此推展开去,才谈得上「泛爱众,而亲仁」。这种爱有次序、有先后,从家庭伦理一步一步放大到天下,正是儒家讲爱与各家不同的所在。

仁既然是爱,就有爱憎的分寸。《里仁》篇说:「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只有仁者才知道真正应当喜爱什么、厌恶什么,因为他的好恶出于公心,不掺杂私利。又说:「苟志于仁矣,无恶也。」一个人真立志于仁,就不会去做坏事。仁不是软弱的好好先生气,恰恰相反,它是判断力与原则性的合一。而这一切的起点极低,低到人人可行——「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述而》)我想要仁,仁就来了。仁首先是人心中的一个意愿:愿意爱人,仁便在当下。

忠恕之道

由己及人的路径,孔子概括为两个字:忠恕。曾子说得明白:「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里仁》)什么是忠恕?朱熹注《论语》时下了八个字的界说:「尽己之谓忠,推己之谓恕。」忠,是尽自己的心,把该做的事做到位——曾子每日自省,第一问就是「为人谋而不忠乎」;恕,是推自己的心,将心比心。恕的准则,孔子说得再清楚不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颜渊》)仲弓问仁,孔子以这八个字作答;后来子贡问「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孔子说:「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卫灵公》)自己不愿承受的,不要加给别人。这是任何人在任何处境下都做得到的,所以可以终身行之。

恕偏重不加恶于人,是消极的一面;仁还有积极的一面。《雍也》篇说:「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自己想要立身,也帮助别人立身;自己想要通达,也帮助别人通达。诀窍在「能近取譬」四个字:不必悬空去想大道理,就近从自己身上取例,推己及人,这就是求仁的方法。一消极,一积极;一恕一忠,合起来便是仁在人与人之间的全部展开。曾子以忠恕二字概括夫子之道,可谓得其要领。

仁与礼

仁不是一种悬在空中的心境,它必须落实为视听言动,而言行的尺度就是礼。全书中论仁最重要的章节,当推颜渊问仁一章:「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请教具体条目,孔子答:「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约束自己,使视、听、言、动一一合于礼,这就是仁。后人对「克己」的解法不一,或解作克制私欲,或解作能够亲自去做,但仁与礼互为表里这一点是明确的:礼是仁的外在形式,仁是礼的内在精神。

孔子厌恶徒具形式的礼。「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何?」(《八佾》)一个人若无仁德,礼乐于他何用?空壳而已。他又说:「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阳货》)礼啊礼啊,难道只是玉帛这些器物吗?没有仁心灌注,再隆重的仪式也只是表演。反过来,仁也不能离开礼而独存:爱人之心若无礼的节制,便无从安放;视听言动若无礼的规矩,仁便落不到日常。孔子教人,总是仁礼并提,正是这个道理。

为仁由己

「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行仁这件事,全在自己,难道还依赖别人吗?这句话把道德的主动权完全交还给个人,是中国伦理思想的一大关口。你不必等谁批准,也不必看谁脸色,欲仁而仁至;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卫灵公》),着眼点始终在自己身上。孔子还教人把仁安放进日常:「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述而》)立志于道,据守于德,依傍于仁,涵泳于六艺之中——仁不是偶尔想起的高调,而是须臾不可离的依凭。

同时,孔子并不轻看行仁之难。他说:「刚毅木讷近仁。」(《子路》)刚强、果毅、质朴、言语迟钝,这些在世俗眼里并不讨喜的品质,反而离仁最近。与之相对的是那句著名的话:「巧言令色,鲜矣仁。」(《学而》)花言巧语、满脸堆笑的人,很少有仁德。两句话合看:仁的品格是向内的、朴实的,不靠修饰,不事张扬。而仁所带来的人格气象,孔子也有描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子罕》)心中有仁的人,不为得失忧惧,这是任何外在境遇都夺不走的安宁。

仁在后世

仁的最高处,孔子早已言明:「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卫灵公》)生命固然可贵,但人之所以为人,在于有比生命更高的东西;当两者不能两全时,成全仁德,便是成全人之为人的尊严。后世志士临难不苟免、临利不苟取,所恃者正是这一句。它把仁从一种修养功夫,提升为一种可以以身相殉的信念。

孔子之后,仁的观念不断被伸展。孟子以人释仁,说「仁也者,人也」(《孟子·尽心下》),仁就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道理;他又倡仁政,把仁从个人德性推向政治实践。宋儒更进一层,程颢说「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见《二程遗书》),把仁讲成天地间生机贯通的全体之德。这些是后儒的引申,已溢出《论语》本文,却恰好说明这个字的生命力:一个始终不肯被定义的词,两千年间被一代代人重新理解、重新实践。这也许正是孔子留下它的方式——不给你答案的形状,只给你生长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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