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的教育:有教无类与因材施教

教育

束脩即教、同问异答、不愤不启:学思之辨与孔门的学习观,全书何以以「学」开篇。

细读

在孔子之前,接受教育基本是贵族的特权:典籍文献藏于官府,学问随身份世袭,庶民与斯文几乎无缘。孔子办私学,把这道大门向所有人敞开。《卫灵公》篇只有四个字:「有教无类。」不论出身贵贱、地域远近,只要愿意求学,他都肯教。《述而》篇说得更为具体:「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只要带上十条干肉这样微薄的见面礼,孔子就没有不教诲的。束脩之薄,正说明门槛之低:他看的是向学之心,不是门第资财。

孔门弟子确实来自各个阶层。颜回极贫,「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箪食瓢饮不改其乐,却是孔子最得意的学生。仲弓的父亲身份低贱,孔子却不以为意,说:「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耕牛生下的小牛,长着赤色的毛、端正的角,难道山川之神会舍弃它不用吗?言下之意,以仲弓之德,自当大用。相传子路出身卞地乡野,性情粗直,好勇斗狠,经孔子诱导而入孔门,后来成为以政事著称的高足。一部《论语》里,贫者、贱者、野人与贵游子弟同堂问学,正是「无类」二字最好的注脚。

同问异答

因材施教,在《论语》里留下了教科书式的范例。《先进》篇整段记道: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同一个问题,两种答案,道理就藏在最后一句里:冉求遇事退缩,所以要推他一把;仲由胆大,一个人想做两个人的事,所以要拉他一把。答案相反,用心一致——都是把学生推向中道。

这样的例子不止一端。樊迟三次问仁,孔子的回答各不相同:一次说「仁者先难而后获」,先付出艰苦努力,再谈收获;一次说「爱人」;一次说「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平日容貌庄敬,做事严肃认真,待人诚心实意。三答不同,是因为发问时的樊迟所处的境地不同,需要对症下药。同问异答的背后,是孔子心里没有一份印好标准答案的卷子,只有一个一个具体的人。

不愤不启:启发式的课堂

孔子教书的方法,也与现代教育暗合。《述而》篇说:「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学生不到苦思冥想而仍想不通的时候,不去开导他;不到心里明白而说不出来的时候,不去提示他;告诉他一个墙角,他不能由此推知其余三个墙角,就先不再往下讲。看似严苛,实则高明:知识不能灌输,只能在他自己起跳时递上一把力。教学的效果,最终取决于学生自己走到了哪一步。

《阳货》篇还有一段意味深长的对话。孔子说:「予欲无言。」子贡急了:「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孔子答:「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天说过什么话呢?四季照样运行,百物照样生长。这是把教育的至高境界说得透彻:真正的教育不在言语的多少,而在引导学生向天地与生活这本大书自己去领悟。话说尽了,人就被动;话说得少,思考的余地才大。

学思之辨

在学习的方法论上,孔子最看重学与思的配合。《为政》篇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只读书不动脑,会被书本牵着走,迷茫而无所收获;只空想不读书,则会陷入危殆,徒劳无功。二者相辅而行,缺一不可。同一篇里又说:「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温习旧的知识而有新的领会,才有资格做老师——学习不是把砖块往墙上堆,而是常读常新,每读一遍都翻出新意。

学思并重还有一个旁证。《卫灵公》篇孔子自省:「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我曾经整天不吃、整夜不睡地去空想,没有益处,不如学习。连他这样的人都承认凭空苦想走不通,学与思孰先孰后、孰轻孰重,不言自明。思考必须有学问作底子,学问必须靠思考来提纯,这才是孔门用功的完整次第。

孔门的学习观

在学习态度上,孔子为弟子立了几条要则。第一条是诚实。《为政》篇,孔子对子路说:「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真正的明智,不装懂是求学的起点。第二条是谦虚。《公冶长》篇,孔子称赞卫国大夫孔文子「敏而好学,不耻下问」,聪敏而又肯向地位不如自己的人请教,所以谥号为「文」。第三条是随处学习。《述而》篇说:「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同行三人之中,必有人可以做自己的老师:善者效法,不善者引以为戒,处处皆是课堂。这三条合起来,是一种随时随地可以开始、也永远不会完结的学习。

孔子也不承认自己是天生的圣人。《述而》篇说:「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我不是生来就懂得一切的人,只是爱好古代文化,勤快地去追求罢了。这个表白对学生是极大的鼓励:学问面前人人平等,肯下笨功夫,就是唯一的门径。

《学而》篇开卷第一句便是:「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学了而时时温习、练习,喜悦自然从中而来。这句话为整部书、也为孔门定下了基调:在孔门这里,学问不是苦役,而是快乐的事,乐趣就在学与习的往复之中。

以学开篇的全书

孔子自己就是这套学习观的践行者。《述而》篇他自道:「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于我哉?」默默记在心里,学习不知满足,教人不知疲倦。他对学生的爱与严也见于《宪问》篇:「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真正爱他,能不让他劳苦磨炼吗?真正忠于他,能不恳切教诲吗?爱之深才教之严,严与爱在这里融为一体。

再看课程。孔门所习,后世概括为六艺:礼、乐、射、御、书、数。礼仪、音乐、射箭、驾车、写字、算术,没有一样是空谈玄理的虚科目,全是可学、可练、可行的实学。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分科而教,也说明孔门课业有实有文,务求坐言起行。以这样的课程,教这样的学生,行这样的教法,难怪《论语》的编纂者把「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放在全书第一句——一部记载孔子言行的书,以「学」字开篇,绝非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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