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政以德:孔子的政治思想

政事

北辰之喻、德礼与政刑之辨、正名、富之教之与民信不立:政者正也的政治哲学。

细读

一、为政以德的星空之喻

《论语》二十篇,第二篇便是《为政》。这一篇的开头,孔子说出了一句流传两千多年的名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治理国家,如同仰望星空:北极星安然不动,群星自然环绕于四周。孔子的意思是,政治的根本力量不在刑罚的威慑,也不在政令的繁密,而在执政者自身的德性。德性立起来了,秩序便像众星拱卫北辰一样,自然而然地形成。

这不是一句孤立的格言。翻开《论语》,可以看到同样的思想反复出现。他说:「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自己端正,不下命令事情也办得通;自己不端正,三令五申也没有人听。又说:「苟正其身矣,于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自身尚且端正不了,凭什么去端正别人?在孔子的政治哲学里,为政的第一件事不是改造别人,而是修养自己。政治的成败,先要在执政者身上找原因。

二、德礼与政刑

德治是否意味着不要法度?孔子对德与政、礼与刑的分际,有一段著名的比较:「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用政令来引导百姓,用刑罚来约束百姓,百姓可以做到不触犯禁令,内心却没有羞耻之感;用道德来引导百姓,用礼制来规范百姓,百姓不但知道羞耻,而且会真心归于正道。免于罪罚只是外在的服从,知耻向善才是内在的认同,两种治理的效果,高下判然。

需要说明的是,孔子并不因此否定刑罚。他论为政的次第,也说过「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刑罚公正本是善政的应有之义。他真正反对的,是把政令与刑罚当作政治的全部,把百姓当作只会趋利避害的对象。在孔子看来,人有向善之心,政治应当唤醒这颗心,而不是只用禁令与牢狱去震慑它。德与礼,正是唤醒人心、涵养风俗的长久之计。

三、正名

子路有一次问孔子:卫君如果等着您去治理国政,您准备先做什么?孔子答:「必也正名乎!」子路觉得老师迂阔,忍不住说:「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孔子正色道:「野哉,由也!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接着讲出那段层层递进的名言:「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错手足。」名分不正,说话就不顺理;说话不顺理,事情就办不成;事情办不成,礼乐就兴不起来;礼乐兴不起来,刑罚就失了准绳;刑罚失了准绳,百姓就惶惶然连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这段对话的背景,据载与卫国的君位之争有关。卫灵公去世后,其孙辄即位为君,流亡在外的世子蒯聩欲回国争位,父子相持,名分大乱。孔子认为,君臣父子的名分一旦紊乱,赏罚便失去依据,政令便无从推行。所以正名不是咬文嚼字,而是政治秩序的逻辑起点:名实相副,则言顺;言顺,则事成。一个政权说话的资格,先要从名分的正当性里来。

四、富之教之

孔子并非只谈道德而不问民生。有一次他到卫国去,弟子冉有为他驾车。孔子望着人口稠密的都邑,感叹说:「庶矣哉!」冉有问:「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人口众多,第一步让百姓富起来;富起来之后,第二步施以教化。

这个先后次序极为紧要。孔子从不要求饿着肚子的百姓去讲道德,也从不把富民看作小道。他说为政要「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节省用度,爱惜民力,不夺农时,让百姓有安居乐业的条件,然后才谈得上礼义教化。管子有仓廪实而知礼节之说,孔子先富后教的主张与之相通,都是把民生当作教化的地基。后世儒家政论中的养民、富民思想,正源于此。

民富之外,还有用人之公。鲁哀公问怎样做百姓才会服从,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把正直的人举拔到邪曲的人之上,百姓自然心悦诚服;反过来,百姓便口服心不服。富民是养民之基,举贤是立政之本,二者都是看得见、做得到的为政实务。可见孔子的德治并不玄虚,桩桩件件都落在实处。

五、民无信不立

子贡问怎样治理政事,孔子答:「足食,足兵,民信之矣。」粮食充足,军备充足,百姓对政府有信心。子贡追问:如果不得已而必须去掉一项,先去哪一项?孔子说,去兵。再问:不得已再去一项呢?孔子说,去食。接着留下那句千古名言:「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人终有一死,而国家若无公信,便立不住脚。有人据此责孔子轻民命,其实不然。一般认为,这里说的是治国的最后底线:政权靠什么立起来?归根到底不靠仓廪,也不靠刀兵,而靠上下之间的信任。政府若失信于民,纵然库府充实、武备森严,人心一散,倾覆只在早晚。信,是政令得以推行的第一块基石,也是德治在民身上结出的果。

六、政者正也

季康子问政,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一个字义训诂,道尽了孔子政治思想的全部:政治的首要事务,是执政者先端正自己。领导者带头走正道,下面谁还敢不走正道?

强调德治,并不意味着孔子不事功。他周游列国十四年,栖遑求用,谋求以道济天下,只是不肯以道殉人。弟子问事君之道,他说:「勿欺也,而犯之。」不可欺瞒君主,却可以犯颜直谏。在他看来,所谓大臣,「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以正道事奉君主,行不通便宁可辞去,绝不曲学阿世。忠于君主的最高形式,恰恰是坚持正道,而不是一味顺从。

晚年,季氏将伐附庸颛臾,冉有、季路把此事告知孔子。孔子力阻不成,正色责之:「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封国的诸侯、采邑的卿大夫,不怕人口少而怕分配不均,不怕贫困而怕社会不安;分配均平便无所谓贫,上下和睦便不怕人少,境内安定便没有倾覆之祸。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不以武力谋私利,而以文德致太平——这是孔子政治理想最完整的一次表达。

两千多年过去,北辰依旧高悬。孔子留给后世为政者的,与其说是一套制度设计,不如说是一把丈量自身的尺子:先问己身正不正,再问号令行不行;先问民富不富,再问民心服不服。德礼之教与政刑之用相辅而行,而人心向背,始终是那个不变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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