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的注疏史:从汉学到宋学

学术

郑玄注、何晏集解、朱熹集注、刘宝楠正义:一部书的解释史就是一部思想史。

细读

一、汉代师法

《论语》成书于战国之际,由孔门弟子及再传弟子纂录孔子言行而成。而对这部书的系统注释,一般认为始于西汉。汉初,《论语》有三大传本系统:鲁人所传称《鲁论》,齐人所传称《齐论》,相传出自孔壁、以先秦古文字写就的称《古论》。三本篇数与章句略有出入,据载《齐论》比《鲁论》多出《问王》《知道》两篇,《古论》则把《尧曰》篇末的章句分出,别为一篇。各家各有师承,章句训诂,谨守家法,这是汉代经学的典型风貌。

西汉末年,安昌侯张禹以《鲁论》为本,兼采《齐论》之说,合校成一个新本子,世称《张侯论》。据载此本一经问世便风行一时,汉成帝为太子时即用以受学。东汉末年,经学大师郑玄遍注群经,也为《论语》作注。他合《鲁论》《齐论》《古论》三家为之注,参考异同,择善而从。郑注一出,诸家师法渐趋衰微,此后数百年间,郑玄《论语注》成为通行的定本,影响深远。

二、何晏集解与皇侃义疏

汉学注《论语》的成绩,到曹魏正始年间得到一次总结。何晏等人向朝廷上表,进呈《论语集解》。此书汇集孔安国、包咸、周氏、马融、郑玄、陈群、王肃、周生烈八家之说(一般认为八家,据《集解序》意述),是汉代以来《论语》注释成果的一次总汇。尤为可贵的是,孔安国、马融等人的注解,单行之本久已亡佚,全赖《集解》征引得以传世。就保存汉人旧注而言,此书功莫大焉,可谓集汉学之大成。

南朝梁代,皇侃为《集解》作疏,撰成《论语义疏》。义疏是逐条解释经文的体裁,皇侃的疏兼采众说,以玄学的趣味解经,谈名理而重会通,文辞生动活泼。它是现存最早的完整的《论语》义疏之作(据载),使汉魏旧注连同六朝新义一并流传下来。此书唐代传入日本,在中土一度失传,清代又从海外传回,刊刻流布,其书缘之奇,堪称学术史上一段佳话。

三、从邢疏到朱注

北宋真宗年间,邢昺奉敕为《论语》作疏,撰成《论语注疏》。此书大体依据何晏《集解》而敷衍注义,辨析名物,考订旧说,疏通证明,后来被收入十三经注疏,成为科举时代士人诵习的标准读本。邢疏盛行之后,皇疏渐隐于世。邢昺的工作,可以看作汉唐旧学关于《论语》的最后一次系统整理。

真正的大转折来自宋儒。北宋二程以理学说《论语》,读出的是天理、人性与修养功夫。程门读《论语》,讲究句句切己体察,读一句便要行一句,把一部注解之书变成了修身手册。南宋朱熹承其学风,积数十年之功作《论语集注》。朱注以二程之学为骨干,兼采汉唐旧注与北宋诸家之说,训诂简明而义理精详,注文之外又有问答发明,成为宋代《论语》学的最高成就。

朱熹又把《论语》与《大学》《中庸》《孟子》合编为《四书》,为之作《四书章句集注》。元代恢复科举之后,四书成为取士定本,朱注随之成为标准答案。此后六百年间,朱注取代汉魏旧注,成为《论语》解释的最高权威,士人自幼诵读,家传户习,其影响远出经学范围,塑造了此后数代人的思想世界。

四、清儒考据

清代考据学兴起,学者对宋明注解由尊信而怀疑,转而回归汉唐旧注,从文字、音韵、训诂入手,重新研读《论语》的文本。清代治《论语》者众,而集大成之作,当推刘宝楠的《论语正义》。刘宝楠积数十年之功,书未成而卒,由其子刘恭冕续成之。此书以何晏《集解》、邢昺《注疏》为底本,广收清儒考据训诂的成果,重考何晏、邢昺旧义而驳正朱注的若干失误,是清人《论语》学的巅峰之作。

自此之后,朱注与清人新疏两大学统并立于世:一重义理发明,一重文献考据。读《论语》的人,或循朱子上溯义理,或依刘氏下稽名物,各有门径,各有会心。义理与考据两条路数,也构成了清代以来《论语》研究的基本格局。

五、出土文献与现代译注

近现代以来,《论语》的流传与研究又开新境。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杨伯峻的《论语译注》问世,此后通行不衰。杨伯峻承其叔父杨树达之学,训诂谨严而笔调通俗,注释简明,白话译文晓畅,是公认最适合初学者的入门读本之一。一部两千多年前的经典,借这样的译注真正走进了寻常读者之中。

考古发现则为文本研究提供了新材料。据公开报道,河北定州西汉中山怀王墓出土了竹简本《论语》,残存篇目与今本大体相合,一般认为是目前所见最早的《论语》抄本之一;江西南昌海昏侯墓出土的屏风上,据报道亦写有《论语》文字,其中或与失传已久的《齐论》佚篇有关,引起学界广泛关注。出土文献与传世注疏互相印证,《论语》的文本史,至今仍在续写。

六、注释史即思想史

两千年的注疏传承,可以简明地排成一条线索:

  • 汉代:师法章句,《鲁论》《齐论》《古论》并立,张禹合校,郑玄合三论作注
  • 魏晋南北朝:何晏《论语集解》集汉学之大成,皇侃《论语义疏》以玄味作疏
  • 宋代:邢昺《论语注疏》承唐旧学,二程以理学说经,朱熹《论语集注》与《四书》定于一尊
  • 清代:考据学兴起,刘宝楠《论语正义》驳正朱注,与朱注并为两大学统
  • 近现代:杨伯峻《论语译注》通行于世,定州简本、海昏侯屏风等出土文献续写文本史

回望这条线索,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浮现出来:每个时代的学者,都在《论语》里读出了自己时代的问题。汉人读《论语》,读到的是章句师法与名物制度;魏晋人读《论语》,读到的是名教与自然之辨;宋儒读《论语》,读到的是天理人性与格致诚正的功夫;清儒读《论语》,读到的是文字训诂与文献真伪。孔子还是那个孔子,《论语》还是那部《论语》,解释却在不断变化,而且愈是大家,愈不免以其学注其书。

这正是经典的生命力所在。一部书的解释史,就是一部思想史。《论语》之所以历经两千年而不衰,正因为它足够深,深到每一代人都能从中取出自己需要的东西;又足够活,深浅随人,各有所得。今天读《论语》,既要读白文经义,也不妨略知注疏源流——从郑玄到朱熹,从何晏到刘宝楠,注疏之间的传承与分歧,正是中国学术精神生生不息的最好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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