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语》东传:儒学在东亚的千年旅程
视野北行朝鲜半岛、东渡日本、南下越南、西传欧洲:一部共同文本如何塑造汉字文化圈。
细读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两千多年来,这句话在中国的书院与私塾里被反复诵读,也在邻邦的书斋中被一遍遍抄写。一部薄薄的语录体小书,如何越过山河与海洋,成为东亚共同的典籍,又如何辗转西行,传入欧洲,成为启蒙时代的一方思想资源?这是一段跨越千年的旅程,也是一部以文本为主角的文化交流史。它不设体系的殿堂,只留下一句句对答,却在流传中被一代代注释、刻印、讲授,成为最耐读的一部典籍。回望这段旅程,可以看到典籍自身的力量,也可以看到不同地方的人们,对同一位老师的共同敬意。
北行:朝鲜半岛的儒风
一般认为,早在汉四郡时期,中原的经籍已随行政与文教体系传入朝鲜半岛。此后三国鼎立,高句丽、百济、新罗相继设立太学,以儒家经典教授子弟,经籍刻本随之传入;百济更曾遣博士东渡,把《论语》带给海东邻国,成为典籍东传的重要一环。到了朝鲜王朝,儒学的地位臻于极盛:朝廷以朱熹的四书注本为科举正课,科场之上四书出题、朱注定评,士子自幼诵习;成均馆与遍布各道的乡校、书院构成完整的文教网络,书院中祭祀孔子、朱子与本国先贤,讲学与奉祀并行,相沿五百余年。
据史学界通行的说法,朝鲜士人素有「小中华」的自我理解,自认承续中华文物礼乐之统,以儒家的礼义自期。李退溪、李栗谷等大儒的学问,皆从四书中生长出来,他们关于《论语》的论说,至今仍是学者研读的对象。书院讲会、乡约礼俗、童蒙读本,处处可见儒家的痕迹;成均馆的旧讲堂至今犹存,供人观览。在半岛的漫长岁月里,《论语》不只是科场的功课,更是日常修养的凭据;竹帛所传的章句,塑造了一代代士人的言行与气象。
东渡:从王仁到「论语与算盘」
相传应神天皇时期,百济博士王仁携《论语》与《千字文》东渡日本,《古事记》对此有记叙,后世多据以立说。学界对细节虽有讨论,但《论语》经由朝鲜半岛传入日本,是公认的路径。此后大化改新取法唐制,朝廷设学以儒经课士;到了江户时代,幕府尊朱子学为官学,藤原惺窝、林罗山相继开讲席,林家世代执掌文教,孔庙与藩校在各处兴建;各藩的藩校里,少年们先素读四书,再习句读义理,《论语》几乎是识字之后的第二部书,武士的教养几乎全由四书五经塑造,人人视之为必读之书。
明治维新以后,儒学的境遇几经起落,《论语》却并未退场。实业家涩泽荣一生中到处讲演,以「论语与算盘」为题立商道,主张「义利合一」,认为逐利的事业须以道义为本,近代日本的企业伦理常引此语;据载,身后辑成的《论语与算盘》一书流传甚广,至今仍是常销读物。直到今天,日本中学的汉文课本仍选录《论语》,少年们在课堂上用日语训读「学而时习之」,这段阅读史已经绵延一千多年,至今未断。
南下:越南的文庙与科举
儒学南传越南,与科举制度相始终。历史上的越南长期以儒经开科取士,士子诵习四书五经,应试作文皆用汉文,直至二十世纪初科举废止,此制才告结束。据载,每逢开科之期,各地士子云集,榜发之日都城之内万头攒动;经籍刻本与童蒙读本随之流通,家诵户弦,蔚为风气。首都河内的文庙至今保存完好,庭院深深,碑亭林立,殿内楹联匾额皆汉字,进士题名碑上记录着历代登科者的名字。一般认为,这里是越南儒学与科举文化的象征。科举虽已远去,文庙仍岁时修葺,常有人前来瞻仰,学子入学之前亦有人来此行礼,旧日的文教记忆就这样融入了日常生活。文庙之外,各地的儒学旧址与古碑也时有存者,皆为这段南传历史的见证。
西传:欧洲的启蒙回响
《论语》的旅程并不止于东亚。明清之际,耶稣会传教士深入中国内地,学习汉语与经籍,将《论语》等典籍译为拉丁文寄回欧洲,柏应理等人刊行的译本流传尤广。学界通行的说法是,启蒙时代的思想家由此第一次较为系统地接触儒家思想,伏尔泰等人曾引儒学议论时政,借东方的道德理性观照本国的制度与风俗,中国哲学在欧洲思想史上留下了深长的回响。一般认为,此后刊行的中国综述类著作又收录儒家经典的节译,转译为各国文字,儒学的名声遂越出学术圈,为更多读者所知。
此后数百年间,《论语》被译成数十种语言,一般认为,它是译本最多的中国典籍之一。一部篇幅不大的语录能被如此众多的语言反复转述,在世界典籍之林并不多见。历代译者未必都赞成孔子的学说,却都在转述之中承认了这部书的价值;译文有工拙,理解有深浅,而文本本身始终是对话的起点。
共同的文本
今天,从朝鲜半岛到日本列岛,从中南半岛到欧洲的汉学界,人们共享着大量出自《论语》的语汇。「见贤思齐」「和而不同」「任重道远」「当仁不让」「三省吾身」,这些短语在各自的语境中生根发芽,成为不同语言里的日常表达,流传既久,有的连原有的出处也被淡忘,化为日用而不知的语言底色。一年一度的祭孔释奠礼,仍在多地依古礼延续,乐舞钟鼓之间,是对同一位老师的共同纪念。
文本是最持久的桥梁。山河有界,语言有别,而一部《论语》所提供的概念与格言,让东亚乃至更远的地方有了对话的共同凭据。经典的意义正在于此:它不只属于一个时代、一个地方,而是在流转之中被不断重新理解,每一次翻译与讲习,都是一次新的相遇。一部语录能担起这样的角色,靠的不是篇幅,而是那些问答之中经受住时间打磨的道理。「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这句话如今读来,恰似对这段千年旅程的最好注脚。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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