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怎样读《论语》

细读

今天读《论语》，面对的是一部两千多年前的语录。它由孔门弟子及再传弟子辑录而成，篇幅不大，语句简短，读起来似乎容易，真要读懂读通，却需要一点方法和耐心。不必先存敬畏的负担，也不必抱轻慢的态度，把它当作一部值得反复对读的书，从第一页慢慢读起，便是最好的开始。一部书能被读两千多年而仍有新意，这件事本身就说明它值得认真对待。以下从选本、读法、误区、书单四个方面，为初读者画一条可行的路径。

第一步：选定一个可靠的读本

初读者的最大障碍是文本。文言的字义、句读与称谓都与今天相去甚远，若无可靠的读本引导，容易望文生义。所谓可靠，一般认为以学界长期沿用的校注本为准，不为标新立异之说所惑。因此第一步是选本：选一个注释审慎、译文晓畅的通行读本，随后依三步的顺序读。先白话通读一遍，知其大意与全貌；再对照原文逐章细读，看白话如何对应字句；最后再读注，参看历代注家如何解说异同。三步之中，通读求广，细读求准，读注求深，不可一蹴而就。初读遇到难解之处，不必求全责备，先记下来往下读，等读完一遍再回头看，往往自然明白。

朱熹论读经，主张循章窥义，由章句而通篇章之旨；后人总结的朱子读书法，讲循序渐进、熟读精思，又讲虚心涵泳，反复玩味。今人「先通读后精读」的路数，与古人这些读法可以互相发明：古人求义理于一章一句之内，今人不妨先纵览全貌，再回头细抠字句。两条路径一收敛一放开，殊途而同归；无论用哪一条，要紧的都是慢读与重读。一遍未必懂，两遍未必通，经典自有它的速度。

三种读法：义理、历史、涵泳

义理读，是读思想。《论语》的核心概念说起来不过三个字：仁、礼、君子。一般认为，「仁」字在全书中出现百余次，是贯通诸篇的大头脑；「克己复礼为仁」一语，把修养与礼制连成一体；而君子作为人格理想，几乎每篇都在描摹其容貌，「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一句话便立起了人格的分界。抓住这三个概念，义理的骨架便立起来了，散见的语录也就有了归属，不必再当作零碎的箴言看待。

历史读，是读语境。孟子讲知人论世，读《论语》尤其适用。孔子的时代，礼崩乐坏，他周游列国，历尽困厄，许多问答都有具体的处境。同一个问题，对不同弟子往往有不同的回答，最见因材施教之法；离开语境便觉突兀的章节，放回历史之中便知分寸。把孔子的生平大事与篇章对照着读，语录便不再是孤立的格言，而是一个人的言与行、一场师生之间的往复问答。

涵泳读，是读自己。朱熹论读书之法，精神在于沉浸其中、切己体察：书上的话要句句反求诸身，看自家生活里做得几分。读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妨想想昨日待人接物之间，何处做到了，何处没有；读到「见贤思齐」，不妨想想身边何人可为师法。这样读，经典才与自家性命相连，而不只是纸上的学问；这种读法见效最慢，却最真，日久浸润，气质自然不同。

初读者的四个常见误区

• 其一，把语录当格言摘抄，不顾语境。《论语》是问答与对话，割裂了上下文，意思往往走样；只摘警句而不问前后，所得常常只是自己的成见。
• 其二，对争议章断章取义。如「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一章，历代异读甚多，或辨字义，或考语境，或疑章句有阙。此类章须通篇考察并参考历代异读，不必回避，也不宜轻断，存疑本身就是一种读书的诚实。
• 其三，把《论语》等同于心灵鸡汤。语录背后有完整的义理系统与历史关切，只取一时慰藉而不问学理，未免买椟还珠；真正读进去，得到的是思想而非麻醉。
• 其四，认为读《论语》等于尊孔。读典籍是了解、对话与批判地继承，不必先立崇拜的立场，也不必先存否决之心；平等地读，反而读得更清楚。

入门书单：四条路径

初学者常问先读哪一种注本。一般认为，杨伯峻的《论语译注》是入门通行的读本，注释平实，译文晓畅，适合第一遍通读；钱穆的《论语新解》折中义理，兼顾新旧诸说，行文温厚，适合第二遍对读；朱熹的《论语集注》是进阶之选，宋儒义理的代表，读之可见旧学的深度与分寸；李泽厚的《论语今读》则是当代视角，以今人的眼光逐章评点，别开生面。四本各有位置：先由杨本入门，再参钱本，进而读朱注与李著，路径较顺。版本细节不必纠结，认准通行排印本即可；书单也不必贪多，白话译本可再备一部，随时对照，重要的从来是读，而不是藏。

从哪一页翻开

二十篇之中，不妨先读《学而》与《为政》两篇。这两篇是全书的门径，名句最密，也最贴近日常。「学而时习之」「温故而知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再往后，「三人行，必有我师焉」诸章皆可早读，句句可与生活对读：读书如此，做事亦如此。每读一章，便找一件眼前的事来印证，积少成多，义理自然贯通，经典的门也就推开了。

亲子共读也是一条可行路径。每天一条，父母读原文，为孩子讲一句背后的故事；周末把一周读到的句子各自讲一遍，说说是哪一条最打动自己。诵读不必先讲义理，先把声音记牢，慢慢自能体会；不必贪多，也不必求全，一年读完上半部已是丰厚的收获。孩子未必都懂，但童子功的好处在于不忘，来日阅历渐深，儿时记下的章句自会一一醒来。

《论语》没有读完的那一天。历代注家读了一生，常人亦不妨以一生为期，随阅历的增减而读出新的意思。它不给人现成的答案，只给人更好的问题；从哪一页翻开都可以，最好的时机是今天。翻开第一页，从「学而时习之」开始，便已在这条路上了。

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