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的一间排字房
一九〇二年六月十七日,天津法租界。一间排字房里,铅字摆在字架上,工人正在拼版。
这一天是光绪二十八年五月十二。按站内历法核校,壬寅年、辛未日。
第一张《大公报》印出来了,对开两大张。
一个天主教徒办报
创办人叫英敛之,满族,正红旗人,天主教徒。
他年轻时家境不好,做过杂工,后来信了教,学了法文,在云南、上海、天津都做过事。庚子那年,他在天津,看见拳乱和战事把一座城毁成什么样。
他想办一份报,讲两件事:一是中国要学西学,二是西学不等于不要中国的根本。这两句话放在一起,在当时不太容易说清楚,他办报就是为了把它说清楚。
钱是借的,也有教友帮。报馆小而穷,头几年一直贴钱。
馆里的人不多:编辑两三个,排字工七八个,加上管账、跑发行、送报的,十几个人。送报的每天清早把报纸送到订户门口,本埠靠人跑,外埠靠火车和邮局。
广告登在头版下半栏。英敛之定过一条:医病的广告要验方,卖药的广告要写明成分,含糊的不登。
忘己之为大
报名六个字,是他自己定的,也是他自己解释的:忘己之为大,无私之谓公。
上句说办报的人不能只顾自己,下句说不能只顾一派。这两句话写在创刊号的发刊词里,也印在报头旁边。
发刊词里还有一句大意:开风气,启民智,把人家的学问搬过来,让自己的同胞聪明起来。
早期的《大公报》用文言,不用白话。文章分「论说」「新闻」「附录」,论说摆在头版,新闻按地方分栏:京、津、各省、外国。
纸是对开两张,两面印。字号小,密,读久了眼睛酸。订一份,一年几元。
天津那时还有几家报,有的靠衙门津贴,有的靠洋人撑腰。《大公报》两头都不靠,所以日子最紧。
四不
一九二六年,报馆换了一回主人,来了三个人:吴鼎昌出钱,胡政之管经营,张季鸾写文章。
九月一日复刊那天,张季鸾写了一篇《本社同人之志趣》,提出四个不:不党、不卖、不私、不盲。
不党,是不依附任何政治势力;不卖,是不拿钱替人说话;不私,是不把报纸当私产;不盲,是不跟着别人喊。
这四句话后来被引用了无数遍。它写在纸上不难,做起来难。可在那个年头,一份报纸肯把这四句印在报头边上,本身就少见。
换了三回主人
《大公报》换过几回主人。
一九〇二年到一九一六年,是英敛之的时代。一九一六年,他把报馆售与王郅隆,自己退到北京,后来办辅仁社,办香山慈幼院。
王郅隆时代,报纸的立场跟着皖系走,销数掉下来。一九二五年停刊。
一九二六年,吴鼎昌、胡政之、张季鸾接办,报纸重新起来,天津版之外又开了上海版、汉口版、重庆版、桂林版。抗战期间,几处版本各自出,各说各的话。
一九四九年以后,天津版改名《进步日报》,香港版一直出到今天。
辛未
那天是壬寅年辛未。报头上不印干支,印的是「大清光绪二十八年五月十二日」和「西历一千九百二年六月十七号」——两个历法并排,一行中文,一行西文。
这个并排本身说明了一件事:那时的中国,日子要按两套算法过。官府用年号,洋行用西历,老百姓用旧历,报纸三样都登。
辛未那天,排字房的铅字是新的,边角扎手。第一张报纸从机器上下来,油墨还没干,工人拿着竹片把它挑起来,挂在绳上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