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六
一九二〇年七月一日，上海四川路。一座三层楼的门前挂了彩，门口摆着花篮。
按站内历法核校，这一天是庚申年五月十六，日干支庚申。年与日同名。
上午九点，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开业。
交易所是什么
在这之前，上海人买卖股票，是在茶楼里谈的。几个人约好，一壶茶，一张纸，写上买卖的数目和价钱，双方画押。价钱没有公开的，一个人一个价。
交易所把这件事搬到一间大厅里做：定时间，定规矩，定品级，价钱当众喊出来，成交当场记下。谁买谁卖，大家看得见。
为什么放在一处
这个交易所的名字里有两个词：证券、物品。
证券是股票、公债；物品是棉花、棉纱、粮食、皮毛。两样放在一处，是因为当时的上海，这两拨人是同一批：纱厂的老板既买卖棉花，也买卖自己厂的股票。
会场分两处，上午拍物品，下午拍证券。同一批经纪人，上午穿一件衣服，下午换一件。
五百万元
资本定为五百万元，分两期收。出钱的人里有纱厂老板、银行家、买办、绅商，领头的叫虞洽卿，是宁波人，做航运起家。
经纪人要交保证金，要有人担保。保证金交到交易所，交易所开收据，凭收据进出场。
经纪人分几种：有的替自己买卖，有的替客户买卖。替客户做的，收佣金，佣金之外不许另收。
每个经纪人有一个号牌，号牌挂在胸前。成交的单子上写号牌，不写名字。出了纠纷，查号牌。
买卖成交，交易所抽佣金。佣金不高，可量大，一天几百笔，算下来不少。
拍板
交易的办法是喊价。
经纪人站在围栏外，手比划，嘴里喊数目。买的人往上加，卖的人往下减，减到有人接，就成交。
成交之后，双方在单子上写：品级、数量、交货月份、价钱。单子交给交易所，交易所盖章，一笔生意就算定了。
到了交货的月份，卖方把货送到指定的仓库，买方付钱提货。多数人不真的交货，只结差价。
行情每天变。上午收市，交易所把成交的价钱抄成单子，贴在门口，也送到报馆。第二天早上，全上海都知道了昨天的价。
行情单上只有几行字：品级、月份、开盘、收盘。字小，看的人挤在门口，眼睛贴着纸。
风潮
交易所赚钱的消息传得快。
一九二一年，上海一下子冒出上百家交易所，什么都交易：火柴、纸张、煤油、蜡烛、甚至电影票。有的交易所只有一间办公室、一块招牌，没有货，也没有钱。
股票先涨，涨得离谱；然后跌。到了一九二一年底，风潮起来，交易所一家一家关门，股票成了废纸。这一场叫信交风潮。
上海证券物品交易所撑了下来，可生意清淡了很多年。
风潮之后，政府出了条例，交易所要注册，要验资，经纪人要考试。热闹散尽，剩下的几家做得规矩，行情单照旧每天登在报上。
那些赔光了的人，有的回乡，有的改行。借来的钱还不上，铺子盘出去，房子押出去。
庚申
那天是庚申年庚申日。一年的日子除以六十，每个干支日能轮到五六回，年与日同名不算奇事，一年也有五六天。
真正的奇事在门里：一间大厅，几百个人，靠喊价把棉花和股票的价格定下来。定下来的价钱第二天登在报上，全中国都看得见。
庚申那天上午拍的是棉花。开市的头一笔，价钱不高。有人喊，有人应，一分钟不到就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