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神庙的那道门
景山东边,沙滩往北,有一片旧府邸,人称四公主府。门前两尊石狮子被风雨磨得没了棱角,门内的院子却收拾得干净——正房做过讲堂,厢房隔成自修室,廊下摆着长条凳。
庚子那一年,这个地方被占作兵营,图书仪器散了大半。学堂停办两年,到这时才重新开门。管学大臣张百熙把章程改了又改,最后定下一个急办法:先办速成科,分仕学馆和师范馆两门。前者收京官,后者收举贡生监。
十月里的一场考试
师范馆的学生是考进来的。十月十四日,学堂举行第一次比较正规的招生考试,试卷按百分制评,六十分及格。这个标准在当时是新鲜事:科举看名次,学堂看分数,六十分这条线从此在中国的高等学堂里立住了。
考题里有地理,有中外史,也有算学。题目出得不浅,考生多半是读四书五经出身,见了经纬度和比例尺,只能硬着头皮答。榜发下来,师范馆取了七十九名,仕学馆五十七名。后来又补招、咨送、从译学馆拨入,名册渐渐厚起来。
讲堂里的新课
开学那天,讲堂里的功课表和旧书院完全不同。上午是伦理、经学,下午是中外史学、算学、格致、图画、体操。教习里有翰林,也有从日本请来的人,讲教育学的用日语,旁边站一个通译。
师范馆的章程里写着学生的出路:三年卒业,考得好的,由管学大臣带领引见,原来是个生员的准作贡生,原来是贡生的准作举人,原来是举人的准作进士。这样优厚的出身,是为了把读书人劝进新学堂——那时候科举还没废,不进这条门路,好学生不会来。
一百九十五个人
到第二年,名册上已经有近两百人。学生来源杂:有考进来的,有各省保送的,也有从译学馆转来的。年龄差得远,小的十七八,大的三十多,坐在一间讲堂里,谁也不必让谁。
两年之后,师范馆改成优级师范科;再四年,迁到厂甸,独立设校,称京师优级师范学堂。中国的高等师范教育,就是从这几间旧厢房里长出来的。
四类功课
师范馆的课分四类:国文与外国语、中外历史地理、数学物理、博物农学。开学时不分,第一年先读普通课,第二年再报类别。
一九〇四年秋天分类报名,第一类报了一百多人,第二类只有四个人。国文科热,史地冷,原因不难懂:科举还没废,读书人心里那条路还在,国文离那条路最近。管学堂的人看得清楚,把史地类硬撑着办下来,还给了名额。
一个班里的学生差着十岁,桌凳是新打的,黑板是新的,课本里一半是刚从日文转译过来的名词。「社会」「经济」「教育」这些词,读的人要一边学一边猜。
学堂还请了吴汝纶做总教习。他到任不久就去了日本,一所一所学校看下来,把章程、课表、宿舍规矩都记在本子上,回国后写成考察记。他没等到学堂办出规模就病逝了,可那本记下的东西,成了后来办学的参照。师范馆的课表,有几处就是照着他的记录改的。
教习的来源也杂:有翰林,有留日学生,有从上海请来的洋文教习。月薪差得远,洋文教习拿的比翰林多,为这事闹过意见,最后还是按合同办。
冬月十八这一行
北京的历书,一天一行。公历十二月十七日,在旧历上是冬月十八,干支排到甲戌。学堂的开学日子是按公历定的,公文、课表、放假通知,全写公历;可学生往家里写信,落款还是冬月十八。家里老人收到信,翻历书对日子,看到的正是甲戌这一行。
两种日子在同一个信封上并行了几年,谁也没觉得别扭。甲戌这两个字不会印在课表上,它只是老老实实待在那本历书的第十八行,等着被人翻到——就像这座旧府邸,等着被人推开那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