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埽沉下去
大埽卷好了,柳枝、秸秆、土,一层层裹紧,用绳捆成碌碡粗细。几十个人推着它往决口里滚,水花溅起来,压下去,再滚一个。
张秋为什么总在这里决
张秋是运河上的一个镇,会通河从镇边过。黄河在镇的南面走,两河一交叉,麻烦就来了:黄河泥沙多,一涨就漫,漫过堤就冲运河;运河一断,漕粮就断。
弘治二年,黄河在开封决,入沁河,朝廷役五万人治过一回。治过之后没几年,张秋这一段又决,决口宽到几十丈,运道淤成平地。粮船到了东昌就过不去,改陆运,一车一车往北倒。
这一段为什么老是决,道理不复杂:黄河从西边来,到这里地势平,水流慢,沙沉得快;河床一年一年抬高,堤就得一年一年加高;加得越高,一旦决,水势越猛。这是一个越治越难的循环。
两个人接同一件事
弘治六年二月,擢布政使刘大夏为右副都御史,治张秋决河。转过年来,五月,又命太监李兴、平江伯陈锐同刘大夏治河。
三个人搭班子,各管一头:刘大夏是文官,管调度与工料;陈锐是勋臣,管军夫;李兴是内官,管与内府打交道。这种搭配在明代的大工里是定式——钱粮在户部,夫役在州县,军夫在卫所,工料在工部,没有内官与勋臣压着,文官调不动。
治的办法不是只堵决口。堵一处,明年决另一处。刘大夏走了一遍上下游,定下两条:北边筑长堤,挡住黄河北流的去路;南边疏贾鲁河故道,把水往南引,让它循旧路入淮。北筑南分,运河这一段才能保住。
堤与埽
长堤从河南胙城一直筑到徐州,三百多里,后世称太行堤。堤身用土,夯层一层一层打,堤顶宽,堤脚更宽,坡度缓,水冲不塌。
决口处用埽。埽是元明河工的主料:秸秆、柳枝、碎石、土,卷成大捆,用木桩固定,一层一层压下去。埽的好处是软,能随水势变形,不会一冲就散;坏处是怕火、怕干、怕朽,几年就要换。所以河工不是修完就完,每年要岁修,要备料。
堤成之后不是就完了。黄河的沙一年一年往堤根上堆,堤外的滩地一年一年淤高,几年之后水又跟堤顶齐平。所以河工有两件事:一件是筑,一件是岁修。岁修按年做,挑淤、帮堤、补埽,夫役按州县摊,河工银按年拨。
石是另一路。石堤耐久,但贵,运石也难。张秋这一段的堤,土石兼用:迎水的一面砌石,背水的一面夯土,中间填碎石。
腊月十九
弘治七年十二月甲戌,张秋河工成。
腊月是农闲,也是河工最要紧的一段:水落,河床露出来,能下桩,能夯土;等到开春水涨,就干不了了。所以大河工多赶在冬春之间收口,腊月合龙是常事。天一暖,上游的雪水下来,决口就堵不住了。
这一天在公历上已经是一四九五年的一月。明代公文只写“弘治七年十二月”,干支在历书上:腊月十九,甲戌。腊月十九离除夕还有十一天,工地上的人赶着回家过年,合龙之后就地分粮,分完散。
河成之后,这个镇改了名,叫安平镇。名字是赐的,意思是河安而民平。转过年来二月,黄陵冈的河口也工成;四月,苏松各府的治水也报了工成。一年之内,三处大工接连报成,弘治朝的水利在这一段最见成效。
桩上的刻痕
合龙处打下一排木桩,桩顶与堤面齐平。桩上不刻年号,也不刻人名;要记日子,记在碑上,记在河工的题名记里。
碑上写的是“弘治七年十二月”,干支在历书那一格:甲戌。甲戌这一年属甲寅,腊月的风从北面来,合龙那天的水是冷的,人下去要喝一口酒才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