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图摊在案上
图是拼起来的。一张纸画不全一个省,要几张接起来,接缝处用糨糊粘,粘完摊在案上,四个人按着四角。
图与册不是一回事
明代管地方的账,靠两样东西:图与册。图画山川、疆界、城池、驿路、关隘;册记户口、田土、税粮、徭役。图看形势,册看数目;两样合起来,一个省的家底才算清楚。
这两样东西历来由地方造,报到上面。洪武年间曾命天下郡县上地图,编成志书;后来修《寰宇通志》《大明一统志》,底本也都是各布政使司报上来的图册。图册不是一次造完就完,隔些年要重造——疆界有改,州县有并,驿站有移,河道有变,旧图对不上新事。
一道旨下去,各省要做什么
弘治十四年五月,旨下:命各布政使司上地里图。
这道旨看着简单,办起来是一串事。布政使司接到旨,先札下府,府札下州县;州县把本境的图重画一遍,册重新核一遍;府里汇总,布政使司再汇总,装匣,走驿递送京。
送图走驿递。驿递有程限,日行若干里,一路换马不换人,图匣上贴封条,封条上写发出与收到的日子。路上遇雨,图匣要加一层油布;遇河,图匣要搬上岸,不能跟马一起涉水。这些琐碎的规矩,写在驿站的则例里。
画图有画图的规矩。山用形,水用线,城池用方框,关隘用符号,道路用虚线;疆界要标到哪一个山口、哪一段河心,含糊不得,因为疆界一含糊,两县就要争。有的图用计里画方,把纸面划成方格,一格十里或百里,图上的距离就能折算成实地;有的图不划方格,只画形势,靠注记补。
五月廿一
五月廿一,戊辰。这一天在历书上属辛酉年,五月是夏至所在的月,日长,衙门里办事的时辰比四月长一个更次。
同一条记载里还系着另一件事:修阙里先师庙。一道旨催图,一道旨修庙,两件事排在同一天,一南一北——庙在曲阜,图在各省。这种把几件事系在一个干支下的写法,是《明史》本纪的常例:本纪按日排,一天有几件事就并列几件,不分开。
疆界画到哪一格
画图最难的一处是界。两县之间以山为界,山脊线画在哪一道梁上,差一条梁就是几十顷地;以水为界,画在河心还是画在岸脚,差的是整条河的滩地。所以疆界不能只画线,还要写字:东至某岭,西至某渡,南至某村口大石,北至某河口。
字要写得让人认得出。写“大石”的,那块石得真在;写“渡口”的,渡口不能挪。有些县干脆在界上立石,石上刻字,图与石对着看,争起来就有凭据。这些界石到后世还在,修方志的人按石上的字补图。
图上来之后
图册到了京,存在官署里,供修志、修会典、议边务、决疆界之争时查。弘治朝正在修《大明会典》,会典讲的是各衙门的职掌与事例,凡涉及地方建置、田土、驿传的条目,都要拿图册来对。
官署里存图有专门的架,按布政使司分格,格上贴签,签上写司名与到图年月。取图要登记,还图要销号,这一套与架阁库管文卷的办法一样。
图册的寿命不长。纸会脆,糨糊会脱,接缝处最先裂;一场霉雨,图就废一半。所以图册要重造,隔十几年重造一次,重造时旧图作底,新事添上,添得多了就重画。重画不是照抄,旧的错处要改;可旧图一毁,错处就无从对起,只能重头丈量一遍。
图背面的题识
图送到京,管图的人在图背面写一行题识:某布政使司,某年某月某日到。这一行不写干支,干支在历书上:五月廿一,戊辰。
戊辰属辛酉年。夏至刚过,昼开始短,衙门里点灯的时间比五月上旬早了一刻。图在架上卷着,卷得久了,纸会记住那个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