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十五年十二月,内阁大堂里堆着一排书箱。徐溥让人把箱盖掀开,里面是一百八十卷刚装好的会典。
公历已经翻年,年号还没换
这一天是十二月己酉。按公历算,已是一千五百零三年的一月十八日;按农历算,壬戌年还没过完,年号仍是弘治十五年。
三个时间层叠在同一天:公历翻了年,农历没翻,年号也没动。写史的人只用四个字记它——十二月己酉。干支在这里最省事,不必管公历农历怎么错位,己酉就是己酉。
《明会要》引《大政记》,把成书的日子定在「十五年十二月己酉」,没有给日序。要还原成公历,只能靠干支去六十甲子的序列里对:己酉落在这一年的什么位置,一对就出来了。
以官职为纲
这部书的编法,与地理志正相反。地理志以地为纲,会典以官为纲:先列衙门,再列这个衙门管的事,事下再分名数、仪文、等级,最后附历年事例。
吏部之下是选官、考功、稽勋;户部之下是仓廪、漕运、盐法、钞关;兵部之下是马政、驿传、武选;刑部之下是问拟、赎罪。一件事归哪个抽屉,看的是谁在办,不是事本身属于哪一类。
弘治十年三月下诏时,孝宗的说法是「累朝典制,散见叠出,宜会于一」。散见,指同一条规矩在几朝诏令里各写一遍,字句还不一样;会于一,就是把这些散片按衙门归拢。
事例是怎么收上来的
修会典最难的一步不在写,在收。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各衙门要把本衙门历年题准的事例抄出来送馆;南京的部院也要送一份,因为留都的衙门照样办事。
送来的东西长短不齐。有的是题本原文,有的是节略,有的只写「遵行已久」四个字。编的人得把它们压成一条一条的例,压不下去的,就整段附在后面。
一百八十卷的份量,多半是这些例撑起来的。制度本身几句话就说完,例却一条接一条,一条一个年头。
收例还有一道麻烦:同一条事,前后两朝的话可能相反。前面准了,后面禁了,两条都在卷里,谁也不能删。会典的办法是照年排列,先准后禁,让读的人自己看是哪一年改的口。这样一来,同一件事在书里能占好几页,页与页之间只隔着一道年月。
抄与装
卷数定下之后,还有誊清。官修大书,誊写的人从各衙门书吏与国子监生员里抽,一人分几卷,写完要校,校完要改,改过的字旁要留校签。
装帧用包背装,书脊用纸捻打眼,外面裹一层黄绫硬壳。一百八十卷装成几十册,一册一册码进木箱,箱上贴签,写明卷次与衙门。箱子沉,两个人抬一箱,进门时要侧一下身,前面的人先迈左脚。签上的字不能错——签错一个字,整箱书就要重排。
二十年后又修了一遍
会典不是一劳永逸的书。正德年间校修重刊,嘉靖朝又续修过一稿,没来得及刊;到万历十五年重修成书,卷数涨到二百二十八卷。
涨出来的部分,几乎全是新例。衙门还是那些衙门,官职还是那些官职,事却越积越多。一部行政法典的厚度,量的是一个朝代办事的量。
己酉这天的干支
十二月己酉,不指明月相,也不指明节气,只说明一件事:这部书是在壬戌年的最后一个月里交上去的。
公历那边已是一千五百零三年,历法这边还在旧年,两套日子各走各的,中间隔着一个干支。己酉站在两条线的交点上,一边是弘治十五年的尾巴,一边是新历的年初。翻书的人若只按公历记,会把它写成一千五百零三年的一月;按旧历记,它还在壬戌年的腊月里,年号没换,衙门没换,只有箱子上那层黄绫是新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