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汴渠的水浅得能看见河底的沙。
一斗米一千钱
安史兵起之后,汴渠堙废,漕运的人只好从江汉绕道,溯江入汉,抵梁州、洋州,再转关中。路远,滩险,费重。关中的米价涨到一斗一千钱,禁军的口粮靠百姓把穗子搓下来送进去,宫里的厨房也没有隔夜的存粮。
《资治通鉴》记这时的情形只用了两句:「中外艰食」「宫厨无兼时之积」。
三月己酉,换一个人管漕运
广德二年三月己酉,朝廷以太子宾客刘晏掌河南、江、淮漕运,议开汴水。第二天庚戌,又命他与诸道节度使均节赋役,可以便宜行事,办完再报。
两道任命连着下,意思很清楚:先把汴渠打通,再把沿河的赋役理顺。渠不通,赋役理得再顺,粮也进不了关。
刘晏先自己走了一趟
他没有坐在长安发文。据《新唐书》本传,刘晏自按行,浮淮、泗,达于汴,入于河;往西沿底柱、硖石,看三门的遗迹;到河阴、巩县、洛阳,看宇文恺留下的梁公堰,看李杰新筑的堤。一路看下来,「尽得其病利」。
他走这一趟,走的是水路,看的却是两样:哪一段浅,哪一处人散。前一样写在四病里,后一样也写进去了。
看得越清楚,他越知道这事会被人牵制。于是他写信给宰相元载,把漕运的利病一条条摆开,请元载在朝廷内外替他周旋。
四利四病
《唐会要》记下这封信的骨架。四利:江湖之米二三十万石运到,徭役可以减;米运流通,饥民会向有粮处靠;云帆桂楫输纳帝乡,可壮朝廷声威;舟车既通,百货杂集。
四病:武牢、成皋一带人烟萧条,无人可用;千里泗上,水浅得要拉纤;夹河一带盗贼聚集,米船是现成的目标;淮阴、蒲坂屯戍相望,船一到就被留下,不是一纸文书能调动的。
这四条病,前两条是天时地利,后两条是人和。刘晏把它们一起递上去,等于先把话说在前面。
船分段走,人分段管
渠通之后,他把漕运改成分段接运:江船不入汴,汴船不入河,河船不入渭。江南的米卸在扬州,汴河的船运到河阴,河船运到渭口,渭船入太仓。船不越界,人便熟自己的那段水路,暗礁、浅滩、闸口都记在手上。
据《玉海》所引,他造歇艎支江船二千艘,每船受千斛;十船为一纲,每纲三百人,篙工五十人。米的损耗、船的行止、人的口粮,都编进纲里,一纲一纲往上报。
分段还有一个好处:船型可以按水做。江船宽而浅,抗得住江上的浪;汴船窄长,过得了闸;河船要硬,撑得住黄河的急流;渭船小,进得了渭口的浅滩。一船到底,就得造一种什么水都能走的船,最后哪一种水都走不好。
汴口的水,黄河说了算
汴渠的水从黄河来。河口在河阴一带,开一口,引河水入渠。河涨,渠里的水就猛,冲堤;河落,渠里的水就浅,船搁。所以汴口每年要动一次工:春初水小的时候,发夫淘沙,把一冬沉下的泥沙清出去,再把斗门修一遍。
岁浚的人夫从沿渠州县调,粮从附近的仓支。工不算重,误不得——一误,当年的漕船就进不来。
刘晏管漕运,管的就是这些细账:哪一段浅,配多少人;哪一处闸,几时开;一纲船几时发,几时到。他把汴渠当成一条要日日看的沟,而不是一道一次修成的工程。
己酉那一天
广德二年三月十二,己酉。这一天在《通鉴》里只有一行字:以刘晏领河南江淮漕运,议开汴水。
这个差遣的名目,唐人的文书里前后变过几回,管的事却一直是同一件:把江淮的米送到关中。
后来的账,《通鉴》记「每岁运米数十万石以给关中」,《玉海》记「岁致四十万斛」,又记「岁转粟百一十万石,无升斗溺者」——两个数不一样,说的也不一定是同一年。但有一件事是同一件:从己酉这天起,关中的粮道重新通到了江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