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应元年六月,月食该在后半夜,官历上却没有写。
一次没有预报出来的月食
那一年六月望,戊夜,月亮缺了三分之一。按当时的官历,月食的加时算在日出之后,交而不食,于是不署。可天上明明缺了一块。
这件事记在《资治通鉴》注里。对司天台的人来说,比月食本身更难堪的是:历书上没有,礼部便不必救护,百官不必素服,一个应当被记录的天象,就这么从文书里漏掉了。
官历与天不合
当时的官历是《至德历》。一部历法用久了,误差会一点点攒起来:朔望的推算偏一日,节气的时刻偏几个时辰,日月交会的路径偏几分。偏到某一天,预报与实际对不上,就要改历。
代宗的做法是诏司天台官属郭献之等,重定一部。他们没有另起炉灶,而是复用《麟德元纪》的框架,在此基础上更立岁差,增损迟疾交会与五星的差数,再按《大衍》的旧术写一遍,上元七曜,起于虚四度。
改的是什么
几件事说起来枯燥,做起来极细。
岁差是冬至点每年沿黄道退行的那一点,短时间里看不出来,攒上几十年,昏旦中星的位置就变了。迟疾是日月五星运行速度的快慢,快慢要分段给数,一段一个率。交会是日月道交叉的地方,交会算不准,日食月食就报不出来。
还有上元。历法要有一个起算点,日月五星同在一处、夜半冬至朔旦相合的那一年,叫上元。上元定在哪里,整套数字就从哪里往下推。这次把上元七曜起于虚四度,等于把起算的坐标挪了一挪。
月食的道理,唐人已经清楚:月在望的时候,日、地、月接近一条线,月进了地影就食。报不出来,未必是算错了月,多半是算错了时——望的时刻差一两个时辰,月已经落了;或者交点的位置差几度,月从影边擦过去,只擦掉一角,官历便当作不食。
五月癸丑,初行
广德二年五月癸丑,新历颁行,名叫《五纪历》。代宗亲自作序。
一部历法从诏修到颁行,往往要几年。这一次的时间表,《通鉴》没有细说,只记了颁行那一天。颁行之后,司天台按新历报朔望、报节气、报交食,各州照颁下的历书印本行事。
历书是怎么发下去的
历法改定之后,落到百姓手里的是一本历日:一年一本,一日一行,行下注朔望、节气、伏腊、祠祭、日出入,字小,印得密。
历日由官司造。岁末,司天台定下明年的稿,印本发到诸州,诸州发到县,县贴在衙前,也卖给百姓。官历一出,民间的私历就不许再印——同一年里若有两种历书,节气差一天,农时就乱了。
所以改历不只是改几个数字。旧历的印版要收,新历的样要发,各州的仓、场、驿、渡,凡是按日子办事的地方,都要换一本。广德二年五月癸丑颁下新历,这一年的下半年,诸州用的就是这一本。
历法的寿命
《五纪历》用了三十多年,到建中年间才被《正元历》替下。一部历法能用三十年,在当时算是长的;短的有用不到十年的。
改历在唐代不算稀罕事。从武德到唐末,官历换了七八部,平均三十年一部;换的理由,多是交食、节气与天不合,也有新君即位、要重定正朔的意思。
改历这件事,看起来只是几个数字的调整,落到地上却是另一回事:农时按节气走,赋税按夏秋两限收,祭祀按朔望排,使节出行的吉日要从历书上挑。历书错一天,下面就要错一串。
癸丑这一天
广德二年五月十七,癸丑。这一天没有仪式,只是新历开始行用。
司天台把旧历的印版收起来,新历的样本发到诸州。此后每一个朔日、每一个节气,都按这一部推算。天上的月亮照旧缺一块、圆一块,人间的日子换了一套数去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