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帙
四十个布帙,一帙一捆,码在廊下。抬的人要两个人一前一后,帙上的带子是新的,扎得很紧。
真德秀留下的缺口
南宋真德秀作《大学衍义》,四十三卷。他把《大学》的条目一条一条衍开: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每一目下采经传子史的话作证,讲得很细。可他只衍到齐家为止,治国平天下这一截,阙着。
这不是疏忽。真德秀作书是给君主读的,讲格致诚正,是讲君心;讲治平,就要落到具体的官制、财赋、兵刑、水利,话说重了不好看,说轻了没用。所以他停在这里。
此后二百多年,这本书一直是经筵的讲本。明代经筵上,讲官执经进讲,讲的多半就是真氏这一部。丘濬做经筵讲官时,看着儒臣以此书进讲,又见宫臣执经也以此书进,心里存了一件事:治平那一截,得有人补。
从国子监写到礼部
成化十三年,丘濬为国子监祭酒。祭酒是管监生的官,事务繁杂,但比部院清闲些,能挤出时间。成化十五年,他开始动笔。
写法是照真氏的路子:先立目,再采书。治平之要分十二目,曰正朝廷、正百官、固邦本、制国用、明礼乐、秩祭祀、崇教化、备规制、慎刑宪、严武备、驭夷狄、成功化。每一目下再分子目,子目之下采六经诸史百家的话,附上自己的按语,按语一律称“臣按”。
写到成化二十三年,成书一百六十卷,补前书一卷,目录三卷,共四十帙。从动笔到上表,前后十年。丘濬在表里说“臣之精力尽于此书”,这句话不是客套:他这一年六十七岁,写完这本书,两年后就死在任上。
新君即位两个月
成化二十三年八月,宪宗崩。九月壬寅,太子即位,大赦天下,以明年为弘治元年。
十一月十八,丘濬上表进书。这一天在历书上是癸丑。
挑这个日子,有几层意思。一层是新君初立,正在看各处送来的书与条陈,一部讲治平的书此时进,最容易被翻到。二层是年号未改,成化二十三年只剩一个多月,公文上仍署成化,等过了年才称弘治元年——一部书的进呈日期夹在两个年号之间,这在明代公文里是常见的缝隙。三层是经筵未开,新君的讲学还没排定,先把讲本送上去,等于先占了讲席。
表上署“国子监掌监事礼部右侍郎臣丘濬”。这个衔头一半在国子监,一半在礼部,是他当时的实职。进书之后三天,他升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辅导太子。
正月里的那道上谕
转过年来,弘治元年正月二十二,上谕下来:览卿所纂书,考据精详,论述赅博,有补于政治,朕甚嘉之。接着命发福建书坊刊刻。
发福建刊刻是有讲究的。明代刻书,官刻在南北两京国子监,坊刻最盛在建阳、福州一带;书要传得广,靠坊刻比靠官刻快。一道谕旨把一部四十帙的大书交给坊刻,等于让它进市场。
发刻之前还要校。坊刻求快,错字多,官刻求稳,慢;一部一百六十卷的书交给坊刻,往往要另派校勘的人盯着。这类差事在明代多由提学官兼管。
这部书后来的命运也印证了这一点。明代多次重刊,到万历三十三年十二月,神宗又作御制序重梓,序里说“有补于《大学》不浅”。一部讲治平的书,从经筵讲本变成了士人读物,读书人写策论、议政事,常从这里取材。
表末落款
表的末尾一行是“成化二十三年十一月十八日”,不写干支。干支在历书上:癸丑。
癸丑离冬至还有几天。冬至是历法的起点,一过冬至,历官就要排明年的历书;明年的历书上,年号已经换成弘治。同一部书,进在成化的最后一节,刊在弘治的第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