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顺五年四月十五,李贤把最后几函书送到左顺门。这天是望,月亮该圆了,殿里的灯比月亮亮得早。
初一辛未,十五乙酉
《明英宗实录》卷三二七记「天顺五年夏四月乙酉,大明一统志成,御制序」。乙酉是四月十五,往前推十四天,四月初一是辛未。
修书的人排工期看的是月份,不是月相;可日子一旦落到某一天,干支就替它记了账。乙酉两个字写在实录卷端,后人要核这一天,不必再查历书。
三个年头,九十卷
天顺二年八月下诏,谕李贤、彭时、吕原的话里有四个字:繁简失当。说的是景泰年间那部《寰宇通志》。新书修了三个年头,天顺五年四月成编,英宗作序,赐名《天下一统志》,后来通称《大明一统志》。
九十卷对上原来的一百一十九卷,少了二十九卷。同样的两京十三布政司,同样的府州为目,卷数却砍掉四分之一。砍的地方在门类:建置、沿革、郡名、山川、形胜、风俗、土产留着,别的往下压。
删掉的是哪几门
李维桢在《方舆胜略序》里点得明白:天顺时修《大明一统志》,「不载户口、田赋、官制诸大政典,识者病之」。户口、田赋、官制,三部大账,一概不进。
这三样恰恰最难编。户口要黄册,田赋要鱼鳞图册,官制要会典,都在六部与布政司的柜子里,调一次要发文书、要点数、要覆勘,比抄山川形胜麻烦十倍。删掉它们,志书就成了地理书:山在哪、水往哪流、关在哪个口子、土产什么,翻起来快。
编书的人未必不知道这是损失。可三年工期摆在那儿,先把能编的编完,是最现实的选择。
顾炎武翻到的错
顾炎武在《日知录》里说这书「舛谬特甚」,「引古事舛戾最多」。《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的评语更狠:舛错抵牾,疏谬尤甚。
错处多在沿革。一个县在宋属哪州、在金改什么名、元又升成州,中间几百年,报上来的册子各说各的,编的人没有统一底本,只能照抄。山川可以目验,沿革只能靠书;书与书打架,志就跟着打架。
还有一类错在里距。志里写「府东七十里至某县」,这七十里是驿站计程还是人行近路,各府报法不同。后人拿它去核对今日地图,往往差出十几里,以为古人写错,其实是尺子不一样。
赐钞与翻刻
书成之后,五月初二,赐总裁、纂修等官钞锭有差。赏的是钞,不是银;钞在正统以后已经不值几个钱,赏赐更多是名分。
真正让这部书活下来的是翻刻。九十卷的篇幅比一百一十九卷好刻,书坊愿意接;慎独斋、归仁斋这些刻书铺子一版一版往下印,府州县学也照式翻雕,版片散在各地,反倒比内府的原本存得久。一部官书的寿命,常常不在内府的库里,在书坊的架上。
颁行之后,前一部书就没了
这部志颁行天下,各府州县都领到一部,府学县学的架上也各有一部。与此同时,景泰那部《寰宇通志》的版被毁,印本召回,明代学者大多没见过它。
一部书取代另一部书,靠的往往不是写得更准,是发得更广。看得见的人多,它就成了标准;看不见的,只剩藏书家目录里一行书名。
乙酉留下的东西
今天能翻到的明刻本,纸面阔大,行款疏朗。山川门里,一条水从发源写到入海,中途经过几个县、几座桥、几处渡口,写得比正史地理志细。
四月十五,干支乙酉。同日,月亮正圆,书正进呈。后来的人争论它错得多还是少,争的是内容;哪一天成的书,反倒没人争——辛巳年四月十五,就在实录的卷端写着,六十年一轮回,从没走过样。书里的地名改过几轮,这一行字没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