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三十年腊月初九,通州师范学校以西,一块地开始丈量。购地三十五亩,移荒冢千座,平地、填土、掩埋,一并由通师学生孙钺主持。
癸丑还在甲辰年
公历这天是一九〇五年一月十四日。年已经翻到一九〇五,历书却还没翻:农历仍在甲辰年腊月,初九;要到立春才换乙巳。年干支按农历年算,作甲辰,不是乙巳。
这一天的日干支是癸丑。腊月、公历正月、甲辰年,三样凑在同一天,是改历之前常见的错位:公历一月一日已经过了一次年,农历的正月初一还在二十多天以后。立春前后与春节前后,年干支的口径还会再分一次,本文只按农历年记甲辰。
张謇的日记与苑里的大事记都用农历与公历并列记日。「清光绪三十年十二月九日(公元一九〇五年一月十四日)」这样的写法,本身就是两套历法并行的样子。本文的日干支由公历日期推算,月日依史料原文,不互相改写。
从大阪带回的那个念头
一九〇三年,张謇赴日本考察实业与教育,看了大阪的第五次国内劝业博览会。日记里留下一句比较:「劝业以开来,而此为彰往,若移置中国博物院差不倍耳。」博览会陈列的是新出的物产,博物院收的是旧有的物,他想的是把后一种也办起来。
一九〇五年,他上《上南皮相国请京师建设帝室博览馆议》与《上学部请设博览馆议》,提议在京师设一座合博物、图书二馆为一体的帝室博览馆,再推行到各省府州县。奏议没有被采纳。于是同一年,他在南通自己动手,先划地,后建房。
三十五亩地上的工
一月十四日那天定的,是公共植物园,附属于通州师范学校,供学生课外校外实习观摩。购地、平地、填土、掩埋四笔费用合近四千元。移荒冢千座一句听着粗略,却是这件工程最先要办的事:地要先能站人,才谈得上种东西。
到十一月,开始筑围墙,建表门、门房和工作用房,经四个月完成。孙钺是通师学生,工程由他主持;后来苑里请了通师日籍教师木村忠治郎作建设顾问,又由宋跃门承建。这些名字散在苑里的历年大事记里,连着具体的月份与工序。
「设为庠序学校以教,多识鸟兽草木之名」,这副联语是一九〇六年一月二十三日录进日记的,同年阴历八月书写。它把植物园的用途说得很直白:给学校用,让学生认得草木鸟兽。
植物园怎么变成博物苑
一九〇六年一月三日,张謇把兴建中的公共植物园规划为博物苑。三天后,他与孙钺、宋跃门规度建筑,拟建测候室三间(后称中馆)、动植物矿物陈列室楼三间(后称南馆)。三月区划花坛、分类种植,四月催办地基与石额,七月两次视察工程,十二月南馆、中馆建成。
南馆存天产、历史、美术三部之物及教育品;中馆附设测候所,观测地方气候与南通农业的关系,是江苏境内中国人自办的最早测候机构。一九〇九年正月初一,测候所开始按日记载并预报当日天气,登在当天的南通报纸上。一九一二年改称南通博物苑;一九一四年编《南通博物苑品目》,收文物标本二千九百七十三号。
藏品分天产、历史、美术、教育四部,说明文字用中、日、西三国文字标明。园里还养活体动植物,摆大型标本,亭榭、假山、荷池一并算在陈列里。这是「园馆一体」的意思:屋子内外的东西都归同一份品目管。
三十五亩的开头
后来濠河边上有了中馆、南馆、北馆,石额由张謇题写,联语也写上了门柱。腊月初九那天没有馆,只有一块刚划出来的地,和上千座待迁的荒冢。
癸丑这天量下的三十五亩,先作了师范学校的植物园,第二年才改叫博物苑。中国人自己办的第一座公共博物馆,按苑里大事记的算法,是从这一笔购地、平地、填土、掩埋的账开始的;往后二十多年里的品目、测候、陈列,都长在这块地上。甲辰年的腊月还没过完,地上先有了尺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