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历元旦,农历冬月三十
红楼里那间屋,创刊号还带着油墨味。一九一九年一月一日,《新潮》第一卷第一号出版。
公历这一天换了年,农历却还停在戊午年的冬月三十。三十是月尽,夜里没有月亮;要到腊月,再往后才是己未年的正月初一。一张纸上两个年首,一个已过,一个还没到,创刊号偏挑在前一个日子出来。
年干支按农历年记作戊午,日干支由历法推得癸丑。干支在这里只管标出是哪一天:癸丑之后是甲寅,六十日一轮,与一册月刊打算印几期不相干。装订好的册子搁在桌上,封面写的是卷号与期号,不是时宪书上的字。
红楼里的学生社团
《新潮》是北京大学新潮社的社刊。社团在前一年十一月成立,傅斯年任主任编辑,罗家伦任编辑,顾颉刚、俞平伯、徐彦之等都在社里。从筹办、约稿到发行,全由学生自己经手,这在当时的刊物里不算常见。
学生办刊,头一关是钱。前一年夏天的校务会议上,为这个社团的月刊议过一笔经费,会上有人嫌多,蔡元培仍主张拨给。纸、印工、装订、寄递,样样要现钱;有了常年的一笔,才敢按月往下排。社里没有专职的账房,收支出入都记在几个人的本子上。
另一关是稿子。社团自己写、自己编、自己校,一期几十页,白话排下来比文言占地方,页码要预先算好。稿子不齐就补,补不上就挪到下一期;月刊最实在的难处,从来不在主张,在能不能按时交到印刷所。
蔡元培题的两个字
刊名「新潮」由蔡元培题写,是沉稳的楷书,印在封面上端。英文刊名作 The Renaissance,与中文并置,一个说潮,一个说再生,取的都是旧东西翻过来重新长一层意思。
封面之外,创刊号里最要紧的是那则《启事》,把这份刊物要做的事写成一句:专以介绍西洋近代思潮,批评中国现代学术上、社会上各问题为职司。启事排在前面,不署个人名字,署的是社。学生办刊,先把范围划清楚,免得来稿漫无边际。
册子按卷按期编号。原打算一年出十期,分作两卷、每卷五期;第一卷从一月起按月走,到五月出了五号。后来社里的人各有事,出版断过五个月,十月才复刊,第二卷跨到次年,第三卷只出两号便终了。计划与实出对不上,是那个年头学生刊物的常态。
创刊号上的《启事》
《启事》底下是正文:哲学、伦理、教育、语言文学、诗、书报评介,各占几篇。白话文排版,句子短,段落分得细,一行里少有长串的典故;这与同时间线装竖排的刊物摆在一处,样子差得很远。
印刷用的是铅字,白话里新添的标点也要占格,排字房得留够位置。校样回来,学生自己拿笔改,改到付印前最后一刻再送走;哪一篇挪了半页,后面几篇的页码都得跟着动。
创刊号出来后销路不错。一本学生办的月刊能卖动,靠的未必是长篇大论,倒有一半是它按时摆到了书摊上——一月一号,和公历新年同一天,比别的杂志早了一步。
两个年首之间
一月一日是公历的头一天,衙门与学校按这一套排日程;铺子与人家仍照农历过日子,年货要到腊月才办。两个年首中间隔着些日子,谁也不取代谁。刊物挑在前一个出来,卷号写「第一卷第一号」,用的自然是公历的算法。
戊午年冬月三十,历书上记作癸丑;第二天进腊月,干支换成甲寅,年干支仍是戊午。己未年要等正月初一,那时的《新潮》已经出到第二号、第三号了。同一批学生编的册子,跨了两个农历年份,封面的卷号却一直连着走。
红楼那间屋里的第一捆书,捆绳上没写日子。要查它哪天问世,得回到公历一月一日、农历戊午年冬月三十这一格;癸丑是这一格的干支,既不是校务会那天,也不是复刊那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