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门贴了封条
窑门用砖封上,外面贴一张纸,写着停烧的年月。窑膛里还有余温,摸上去是暖的。
一件瓷器要过多少道手
景德镇的御器厂,做的是供御的器。一件碗从泥到器,要过十几道手:淘泥、练泥、拉坯、修坯、挖足、施釉、画彩、装匣、入窑、出窑、拣选。每一道都有匠,匠各有作,作各有定额。
最要紧的一道是火。柴窑烧一次要几天几夜,火候靠把桩师傅看火色,看焰,听声。一窑装几百件,出窑拣选,合格的进宫,不合格的打碎掩埋——御器不能流到民间。所以烧造的本钱不在泥,在柴、在工、在废品率。
明初御器厂由饶州府管,后来派内官督造。内官督造的好处是催得动,坏处是催得太动:定额一年比一年加,加派的部落在州县,州县的夫役在民户。
弘治初年的裁抑
成化一朝,传奉官太多,内府的营造与烧造也多。孝宗即位,九月里就汰传奉官,罢右通政任杰等五百余人,又罢工部侍郎蒯钢等一千三百余人,罪大的谪戍,其余斥革。十月,革去一批封号,追夺印信仪仗。
转过年来,弘治三年,几件事接连下:二月,户部请免南畿、湖广的税粮,孝宗批了一句“凶岁义当损上益下。必欲取盈,如病民何”,全准;三月,命天下预备仓按里数多寡积粟,不及额的治罪;九月,禁内府加派供御物料;闰九月,禁宗室、勋戚奏请田土与受人投献。
到十一月,轮到工役与烧造。
冬月廿六这一天
冬月廿六,诏停工役,罢内官烧造瓷器。
这一天在历书上是甲辰。有意思的是公历:这一年公历已经翻到一四九一年的一月,农历还在庚戌年的冬月里。年号是弘治三年,干支年是庚戌,公历是一四九一年——三个坐标各走各的,公文上只写“弘治三年十一月”。
明代的诏令系日,一律用年号加月日,不写干支。干支只出现在历书上,历书由钦天监年年颁,一格一格排定。所以同一个日子,在诏书上是一个写法,在历书上另一个写法,在数百年后的公历上又是第三个写法。
停下来的那一头
烧造一停,先散的是匠。御器厂的匠有编役的,有雇募的;编役的还归里甲,雇募的散了就散了。窑冷下来,匣钵堆在墙角,柴场的柴不再往里运,运柴的船户改跑别的货。
停的这一头省钱,另一头也省钱:内府不再年年加派,州县的夫役减了一部分,民户少出一份力。但停不等于废。御器厂还在,窑还在,匠籍还在册;过几年要用,重新派烧,人再招回来,柴再运进来。
停烧的诏下来,管厂的人还要办一件事:清点存器。窑里烧成的、拣选剩下的、画好未烧的坯,一件一件点过,装箱入册,册子上写某年某月停烧,存器若干。存器要留着,因为宫里随时可能要用;留着就不能流到外头,所以库房上锁,钥匙分两处收。
匠的册子另记。编役的匠有籍,籍在州县,人走了籍还在,下一回派烧,按籍勾补;雇募的匠没有籍,停烧就散,散了到别处找活,多半还是在本镇的民窑里做。同一个镇,官窑停了,民窑还开着,手艺不会断,只是活换了主家。
这种停与烧的往复,在明代御器厂的记录里一直有。弘治朝停过,正德朝又加派,嘉靖朝烧得最凶,万历朝一度派到十几万件。每一次加派,都是一道诏;每一次停,也都是一道诏。
封条下面
封条贴在窑门上,纸会破,字会淡。窑门上的砖要过几年才会拆。
拆的那一天,管厂的人翻账,账上记着停烧的月日,不记干支。干支在钦天监的历书上:冬月廿六,甲辰。甲辰属庚戌年,这一年的冬月比往年冷,柴场的柴堆得比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