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套书摞在案上,外面裹着书套。万历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二日,蕲州生员李建元替亡父把书递了进来。
十一月十二,甲辰
这一条难得,史料把两层日子一并写下。《明神宗显皇帝实录》卷三〇四记:万历二十四年十一月十二日甲辰,湖广蕲州生员李建元奏进《本草纲目》五十八套,章下礼部,书留览。农历日与日干支同在一行,不必像别的早年条目那样只凭干支反推。拿甲辰去对今历,正落在一五九六年十二月三十日,两头合得上。
那年是丙申,农历年从正月初一起算,十二月十二还在年内。公历翻到一五九六年末尾,与农历年并不冲突。干支在这里仍只是坐标:甲辰定位哪一天,丙申定位哪一年,两串各有各的轮法,谁也不解释书为什么在这一天进呈。
父亲留下的表
进呈的人不是作者。李时珍生前编成《本草纲目》,书稿在金陵由刻书人胡承龙梓行;他去世后,儿子李建元带着父亲的遗表与初刻本奏进朝廷。遗表的内容后来收在万历三十一年江西本卷首,题作《进〈本草纲目〉疏》。奏进与刊行是两件事:书先在社会上流通,再由家属补上一道官文书的手续。
这一层顺序值得说清。明代士人著书,私刻并不罕见,刻成之后呈进内府或礼部,是求一个官家的认可,不等于由官家刊刻。李建元以生员身份具疏,走的正是这条路径。至于朝廷是否据本翻刻、是否颁行,卷三〇四没有下文,本文也不替它补一个结果。
书留览三个字
那天的批语极短:章下礼部,书留览。七个字里,前四字定去向,后三字定处置。留览不是刊行,也不是驳还,就是把书收下、放着。对一部私刻的书来说,这已算有了着落;对著者家属来说,这道手续大约比书价更要紧。
《实录》按日系事,甲辰底下只这一行,没有记册数以外的细节,也没有记在场的人。能确知的是进呈者、书名、套数与批语。套数写作「五十八套」,不是五十八卷,也不是五十八部;卷数与套数如何折算,各家著录说法不一,本文不替它折算。记不清的换算,留白比填一个数稳妥。
一部私刻的书
《本草纲目》的骨架是按部类分药,每味药下列释名、集解、修治、气味、主治、发明、附方等目,把前代本草、方书与见闻归并到一处。这样的编法要靠大量抄录与核对,写成之后还得有人愿意出资雕版。金陵本成书前后,王世贞曾为作序,序里劝把书刻出来以共天下后世;刻书人胡承龙接了这件事。
序、书稿、雕版、书套,是这部书进呈之前走过的几道实物。到甲辰那天,它们被装成五十八套送进礼部。与官修类书不同,这里没有开局、没有总裁、没有光禄寺供膳;一部大书从私家案头走到官文书里,靠的是家属一纸奏疏。拿它和同期内府刻书作对照,两边的人力与流程差得很远,成书的样子却都能摆在同一个案上。
卷三〇四里的一行
后来的版本把这一天的意义往前挪了:江西本重刻时把李建元的疏置于卷首,读者翻开书先看见进呈这件事,再看见药目。于是「奏进朝廷」成了版本源流里的一个节点,而《实录》里那一行仍只是某月某日某干支下的一条记事。
本文只写到收下为止。此后各家翻刻、增删、绘图,乃至这部书如何被别处的读者读到,都是另一串年月。同类的私刻进呈还有不少,多数连一行《实录》也没留下;这一部留下的原因,未必是当天批语特别重,而是书本身后来传得够广。
五十八套书搬进礼部那天是甲辰,《实录》把这个日名和书名记在同一行。书套上的签条写着书名,日名不在签条上,只在卷三〇四那一行里;六十天后甲辰又轮回来,案上的书还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