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从西边的门起来
起火的地方不是大殿,是归极门。
那是皇极门西侧的一道门,门内是廊房,廊房接廊房,一直通到三大殿的丹陛底下。火从门楼起来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
《御定资治通鉴纲目三编》卷二十八记这一天:「六月十九日戊寅,火起归极门,延至皇极、中极、建极三殿,文昭、武成二阁,周围廊房,一时俱烬。」
一时俱烬,四个字。三座殿,两座阁,一圈廊房,一夜之间。
六月十九,戊寅
这一天是万历二十五年六月十九,戊寅。
干支记日,六十天一轮。从甲子数到癸亥,再从头。这一日轮到戊寅。
六月十九在盛暑。北京的这个时节,午后常有雷阵雨,木构建筑最怕的就是雷。四十年前,嘉靖三十六年四月,三大殿也烧过一次,那一次《明史》写得很清楚:「是日申刻雷雨大作,至戌刻火光骤起。」
这一次的记载里没有雷。
从归极门起,不是从殿顶起。门楼矮,檐口低,火头一起就顺着廊房的连檐往里跑。宫城的廊房是连着的,一间挨一间,为的是雨天不湿脚。这种连法在平时是便利,在火起时是一条路。
三座殿的名字
皇极、中极、建极,是嘉靖四十一年改的名。原来叫奉天、华盖、谨身。
改名那年,三殿刚刚重建完工——就是嘉靖三十六年烧掉的那一次。九月壬午朔,工完;九月甲申,更名;同日百官表贺,昭告天下。从烧到建成,用了五年。
名字改过,位置没改。三座殿一字排开在同一个台基上,共用一个三层汉白玉须弥座。台基高,殿与殿之间只隔几步。这种布局,一座着了,另两座跑不掉。
文昭阁、武成阁在两侧,原是文楼、武楼。廊房把殿、阁、门串成一圈。火走进这一圈,就再没有出口。
烧完之后
按《明神宗实录》的记载,火后第三天,皇帝下诏,命礼部议修省事宜。第七天,诏赦天下。诏书里写:「乃于二十五年六月十九日,皇极等殿,皇极等门,文昭武成,二阁内外,周回廊房,一时被火。」
这份诏书把日子记得很清楚。六月十九,一天不差。
同一份诏书里还有一句:「终帝世,三殿实未尝复建也。」
这句是后来的史官加的批语,说的却是实情。
为什么二十五年不动手
不是不想修,是修不动。
第一件难处是木。三殿的柱子要整根的楠木,采自四川、湖广的深山。一棵大树从砍倒到运到北京,要等一场大水把它冲下山,再经运河一路北上,路上走两三年是常事。万历年间一再派人入川采木,奏报里反复说「大木已尽」。
第二件难处是钱。三殿的工程,工部、内府、各省都要出。万历朝一边修宫殿,一边用兵朝鲜、平定播州,国库吃紧。工部的奏本一年比一年短,要的钱一年比一年多。
第三件是次序。三殿没有修,先修的是后宫的乾清、坤宁二宫——万历二十四年三月那两宫也烧了。两宫的工程万历二十五年正月兴工,三十二年三月告成。等两宫修完,三殿才在万历三十一年十一月清基。
清基之后又停。万历四十三年闰八月才正式开工,那时距火灾已经十八年。
一座空着的台基
从万历二十五年到天启七年,三十年间,三大殿的位置上一直是一座空台基。
朝会没有殿可坐。大朝会改在皇极门,或者干脆免了。册立、郊祀、颁诏,仪注一改再改。礼部的官员翻前朝的旧例,找不到「无殿如何行礼」的条文,只能临时拟。
一座台基空着,宫里的人天天从旁边过。石栏还在,螭首还在,只是上头没有屋顶。
天启年间,三殿终于重修完成。那时距万历二十五年的那场火,已经过了三十年;距那个戊寅日,过了三十个整年还多。
写在诏书里的两个字
火灾的诏书留下来了。它记日子,记范围,记皇帝的自责,唯独不记火是怎么起的。
起火的原因,宫中档册没有交代。归极门那一带,是内官监、尚膳监的值房,夜里点灯。是灯,是香,是别的什么,都没有下文。
留下来的只有日子。六月十九,戊寅。
这两个字不是史官添的,是当时记注里就有的。六十甲子转到戊寅,一天一格,火起在这一格上,火灭也在这一格上。
后来的三十年间,台基上长过草,积过雪,晒过三十个夏天的太阳。干支照旧一天一天往下走,甲子、乙丑、丙寅,走到某一个戊寅,又走开。
修殿的人换了几拨,年号换了一个,戊寅这两个字没有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