秤杆上的星,老秤有十六颗
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国务院发布《关于统一我国计量制度的命令》。
命令不长,头一条就把事说清了:国际公制确定为国家的基本计量制度;原来在市面通行的市制可以保留,但「市制原定十六两为一斤,因为折算麻烦,应当一律改成十两为一斤」。
一斤十六两,从秦汉排下来
一斤十六两不是随便定的。秦统一度量衡,一斤就是十六两,秦的铜权上刻着重量,折算下来一斤在二百五十克上下。此后两千年,官秤基本沿用这个进制,只在尺度上有出入,唐宋一斤重些,明清又轻些。
十六两的坏处是折算。一斤分两半是八两,再分半是四两,再分是二两、一两——逢二就停。要分成十份、五份,就得算零头。市井上算账的人,一辈子在跟十六打交道。
算得多了就有口诀。老账房用珠算,斤求两,头一句念「一退六二五」:一斤十六两,一两是十六分之一斤,折成小数是零点零六二五;把斤数在算盘上往后退一位,再乘六二五,就是两数。二两、三两一路排下去,一共十几句,背熟了,一斤以内的零头张口就有。
「半斤八两」这句老话,就是这么来的。两个都不怎么样,谁也不比谁强,用到今天,说的人多半已经不知道半斤为什么等于八两。
命令里留了一句「由各省自定」
命令是六月二十五日发布的,草稿早在三月二十二日国务院全体会议第八十六次会议上就原则通过了。中间三个月,改的是文字。
最要紧的一处,是改秤这件事没有定一个全国同一天的日子。命令写的是「这一改革的时间和步骤,由各省、自治区、直辖市人民委员会自行决定」。所以一九五九年夏天之后,各地换秤的时间并不齐。
陕西韩城的县志里记着:一九六〇年三月成立秤改小组,先商贸、后农村,用六个月,把本地十六两一斤的木杆秤全部改成十两一斤的新秤,年底结束。这是常见的一种做法——先动商店,再动农家,因为农民家里的秤,多半只在卖粮、分口粮的时候用。
改秤不只是换秤杆。秤砣要重铸,秤星要重打,一斤的刻度从第十六颗挪到第十颗,中间的距离全变了。旧秤收上来,能改的改,改不了的熔掉。
这件事牵动的也不只是买卖。公粮按斤征,统购按斤算,工地上的料按斤发,账本上一律是斤两。一斤到底是多重,关系到千家万户交多少、领多少,所以命令里把公制定成基本制度,市制只作保留,一步一步往公制上并。
药铺的戥子没有动
命令里还专门留了一句:中医处方用药,为了防止计算差错,可以继续使用原有的计量单位,不予改革。
于是出现了一种奇怪的并行:街上买米买面用的是十两一斤的新秤,药铺里抓药还是两、钱、分,戥子(一种小秤)挂在一排抽屉前面,秤杆细得像筷子,刻度密得看不清。
这一留就留了十八年。一九七七年,国务院批准改革中医处方的计量单位;一九七九年一月一日起,全国处方一律改用克和毫克,戥子才换成公制。
星星还是那十六颗
老秤挂在墙上,当纪念品。秤杆上的星是嵌进去的铜点,一颗一颗,数下来十六颗。新秤是十颗。
十两一斤用了三十多年,到一九八〇年代推行法定计量单位,市斤又让位给千克;一九九一年元旦起,一般不再允许使用非法定计量单位。菜场里的秤换成了电子的,数字跳到小数点后两位,星一颗也没有了。
一九五九年五月二十,戊寅。命令是那一天发布的,秤是之后一两年里一杆一杆换掉的——一个夏天改不完的账,摊到了好几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