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西门外的驿路上,一辆车载着铁钱。小钱十贯重六十五斤,车轴压得吱吱响。
甲子年的第二个月
天圣二年二月二十,戊寅。这一年是甲子年——六十甲子的头一年。
甲子这个年号一样的干支,六十年才回到一次。蜀中的官民不太在意这个,他们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铁钱太重。买一匹罗要两万枚铁钱,按十贯六十五斤算,一百三十斤上下,一个人背不动。
交子起初只是收条
蜀地行铁钱,是北宋初年的老规矩。铜钱上供朝廷,蜀中只准用铁钱,铁钱贱而重,大宗买卖难做。铁钱也分大小,大钱一贯重十二斤,小钱十贯重六十五斤,越零碎越压手。
成都的铺户想了个办法:商人把铁钱存进铺子,铺子开一张纸券,写明数额,凭券取钱,收一点保管费。这张纸券就是交子。起初它只是收条,后来铺户发现,存钱的人不会同一天都来取,便多开几张出去,交子就成了流通的票据。
真宗时张咏镇蜀,把这件事整了一顿:由十六户富商联营,统一纸张、版式、颜色,一交一缗,三年一界,到期换新的。这就是私交子。
张咏治蜀以严著称,两度知益州,杀过不少人,也修过堰、立过学。整顿交子铺不是他的主意,是争讼太多,衙门审不过来,索性把发钞的资格收拢到十六户,让这十六户互相担保。
私交子的窟窿
十六户联营没有解决根本问题。有的铺户没收到钱也开交子,有的把存款挪去置田宅,还有人造假。争讼一起,官府就得管。到后来索性禁了私交子,可禁了以后买卖更难做,蜀中的官员又上书,请求恢复。
掌漕运的薛田等人反复查过,提出一个办法:把发行权收归官府,设专门机构,定本钱,定界分。朝廷准了。
天圣元年十一月二十八,益州交子务设立。第二年二月二十,第一界官交子在成都发行。
官交子只在川峡一带行用,出了蜀道,还是要换成铜钱。商税的缴纳,交子与铁钱并用,官府收进交出,票子才转得动。
一界三年,票面是印的
官交子和私交子最大的不同,是票面不再手写金额。面额固定,用铜版印,朱墨两色,印上楼台人物、隐秘题号,防人仿造。纸用楮皮纸,坚韧耐折。
楮纸是蜀中的土产,树皮蒸煮、舂捣、抄造,一张一张晾干。纸面细白,吃墨,折得起。铜版刻好以后,先印墨线,再套朱印,两版对得准,花纹才不歪。票上的题号按字号编,一界一个起头,换界就换号。
一界三年,到期以新换旧。官府备下本钱,账面与发行对得上,币值才稳。这套办法后来被南宋的会子、元明的宝钞一路沿袭,也一路变形:界分越缩越短,发行越出越多,本钱渐渐成了纸上的话。
南宋偏安,蜀中的钱引照旧行用,一直用到宋亡。今天能见到的交子版实物,只有一块被称作“千斯仓”的钞版,真伪学界还有争论。
大观元年,交子务改名钱引务,交子改称钱引。从第一界到改名,八十多年。
这八十多年里,界分渐渐不那么守时。旧界未收,新界又发,两界并行,票子就多了;票子多了,本钱跟不上,一贯交子换不到一贯铁钱。制度定得再细,也拦不住多印这一件事。
印角上那个日子
第一界交子发下来那天,交子务的院子里排着队。领钞的人按字号叫名,领到手的纸上有一方朱印,印边写着界分。
戊寅。这一天在蜀中的账上只是一个开始的日子,往后每三年换一界,界首的日子都要重新算。写字的人把年月日写在簿头,干支写在后面,一笔一画,和纸上印的纹样一样清楚。第一界的簿,就这样开了头,往后每三年换一界,界界另起一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