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院的廊下,十几个人抬着一千卷书往里走。卷头的黄绫还没裁齐,抬的人得两人一卷。
一千卷抬进去,先记日子
大中祥符六年八月初一庚申,数到十三,是壬申。
这年八月,汴京的历书上写着庚申朔。朔日一定,后面十几天依次排下去,壬申落在十三。进书的表、赏赐的札子、编修官升迁的告身,日子都照这一套写。干支不是装饰,是这一天在六十天一轮里的坐标,写错了就对不上别的衙门。
八年,一千卷
景德二年九月,真宗下诏,命资政殿学士王钦若、知制诰杨亿编一部历代君臣事迹。当时叫《历代君臣事迹》,不叫后来的名字。
编写的规矩在诏书里:载历代事实,为将来典法,使开卷者动有资益。取材只许六经、诸子、正史,小说杂书一概不取;引文整段整篇照抄,不改旧文。真宗自己管体例,几次到编修的地方看分类对不对。
同修的人换过几批。篇序先由诸儒分头撰写,真宗嫌体例不一,另挑李维、钱惟演、陈彭年、刘筠、夏竦几个人,交给杨亿统一删定;书里的音释,命孙奭另做。王钦若从始至终提总,前后近十年。
八年后书成,一千卷,另目录十卷,分三十一部、一千一百零四门,部有总序,门有小序。全书九百三十九万余字,比同样一千卷的《太平御览》多出一倍——御览每卷收得少,这部每卷收得满。真宗作序,赐名《册府元龟》:册府是皇帝藏书的地方,元龟是大龟,取可以照见的意思。
书成那天,编修官并加赏赉。一千卷誊清的本子,抄手换过许多班,卷子用黄绫包首,按部次第排在架上。
三十一部的次序,从帝王、闰位、僭伪起,往下是宰辅、将帅、台省、邦计、宪官、词臣、学校、刑法、贡举、奉使,末尾落到外臣。一部之内,先总序说这一部的制度沿革,再按门排事迹,读的人从一部读下去,等于把这一类事从头看一遍。
宋初修四大书,太平兴国年间成《太平御览》《文苑英华》《太平广记》三部,真宗朝成这一部。前後四十年,馆阁的人几乎没停过笔。
一个字也不注出处
这部书最特别的地方,是引书不注出处。哪一句出自哪一部史,读者自己去找。
方便是方便,麻烦也在这里。南宋洪迈就说它不为学者所重:材料多取自常见书,又不标来历,引用时无从核对。可也正是这个做法保住了它的价值——编书时唐、五代的实录大批还在,许多整段史料靠它独存,后来的正史反而残缺了。
真宗还亲手删过内容。他跟辅臣说,见到宴享门里录唐中宗宴饮,韦庶人等在座和诗,还有臣僚在马上摘樱桃的事,都不合礼,已命削去。一部给后人当法则的书,先要过皇帝这一关。
校史的人回头找它
清代校勘《旧唐书》的岑建功,大量引用《册府元龟》;陈垣补《魏书·乐志》的缺文,也从这里取。一部不被当时学者看重的类书,成了后人校书的底本。
原因很简单:它抄得早,抄得整,抄的时候那些书还在。
南宋有蜀刻大字本,流传不多;明代有崇祯年间的刻本,清代编《四库全书》时又抄了一部。今天能看到的宋本,已经不是完帙。
表末的日期栏
进书的表收在《宋会要》与《续资治通鉴长编》里,末行写着大中祥符六年八月十三日。壬申。
同一个月,礼仪院刚刚改过名,参知政事丁谓正忙着筹备来年谒亳州太清宫的事。一部一千卷的书抬进崇文院,库里添了一排架子,日子照旧往下排。
七十多年后元丰改官制,崇文院归了秘书省,书也跟着搬了一回。靖康年间金人入汴,馆阁的藏书散了大半,这部书的北宋本从此少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