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天监的院子里,几个人把木架抬到台阶下。架子上是一件新铸的铜器,外圈还带着铸痕,得先抬进去,再谈准不准。
铜在冬天浇
宋代的铜器由少府监下属的铸钱监与诸作分头做。仪器的铜料比铜钱讲究,要杂质少、收缩匀,铸出来的圈才不椭圆。大件不能一次浇成,先按环分段做范,铸出来再合。
合环是最费工的一步。两个半环对起来,缝要匀,铆要平,差一分,窥管对出去的方向就偏一分。宋代的做法是在环上刻周天度数,一刻一划,划与划之间还要再分。铜面上刻几千道细线,全靠手工。
刻度的基准是极轴。环要套在极轴上转,极轴的角度定不下来,后面的刻度刻得再细也没用。定极轴靠北极星:夜里看北极星,取它一昼夜转动的中心,那个中心才是天球的北极。宋人知道北极星不在极点上,所以取的是它绕行的小圈的中心,不是星本身。
闰二月甲寅这一天
《宋史·真宗纪》在大中祥符三年闰二月里记:「甲寅,冬官正韩显符上新造铜候仪。」冬官正是司天监的属官,管的是天文仪器与推步。
这一年有闰二月。闰月是历法上的补丁:十九年里插七个闰月,把十二个朔望月与二十四个节气重新对齐。大中祥符三年正好赶上这样一个补丁月,一件新仪器在这个月里交上去,从历法上看倒是应景。
甲寅是闰二月里的哪一天,正史没给朔日。按干支在公历三月到四月的窗口里索,甲寅落在公历一千零十年三月二十八日。同月的干支序往前推,癸丑在三月二十七,乙卯在三月二十九,中间不会有第二个甲寅。
三重环怎么套
宋代浑仪的通行形制分三重。最外是六合仪,固定不动,圈上刻地平、子午、赤道;中间是三辰仪,可以绕极轴转,刻黄道与白道;最里是四游仪,架着窥管,能上下俯仰。
三重环套在一起,用途是把天球上的一个点换算成两个数:赤道度与去极度。窥管对准一颗星,读出它在环上的位置,再与历书上的位置比,差多少就知道历法该修多少。
《宋史·天文志》记韩显符在至道元年铸过一件铜浑仪,形制就是这三重。至于大中祥符三年交上去的这件候仪,与那件浑仪是什么关系,是重铸、改铸、还是另一种专用于候星的简器,史书没交代,不宜替它补。
候的是昏旦那几颗星
候仪的日常用法,是候昏旦中星。天刚黑,看哪颗星正好过子午线;天将亮,再看一颗。两颗星的赤经差,就是这一夜的长度。
这套办法比日晷可靠。日晷要有太阳,阴天就废;候星只要云开一线就能做。一年下来,把每天候到的时刻排成表,节气的早迟就出来了。冬至那天日影最长,但影长要量得准,得靠圭表;节气的时刻要定得准,还得靠星。
一件仪器与一部历
宋代的历改得勤。真宗一朝用过仪天历、乾元历,到仁宗朝又有崇天、明天。每次改历,先要有一批新的观测数据;数据的来源,就是这类仪器。
所以「上新造铜候仪」这五个字,在史书里不是一件器物的流水账,是一串后续动作的开头:仪器入监,候星,记簿,与旧历相较,报差,议改。铜器本身不会说话,说话的是它背后的簿子。
架子上那件铜器
司天监的院子里,木架抬进去以后还要调水平。三条腿垫到一样高,环上的地平圈才真正平行于地。这一步做完,才轮到看星。
大中祥符三年闰二月甲寅,公历一千零十年三月二十八日,那天是甲寅。一件铜器在这一天从工匠手里交到官员手里,它往后要候多少颗星、要供几部历法参校,当时没人写下来。留下来的只有干支、官职、器物名这三样,都短,都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