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元一张的门票
一张两元的门票,攥在手里往楼上走。一九三五年四月八日,上海外滩。
楼是外滩的中国银行大楼,二层临时辟成展厅。这天开的是「伦敦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上海预展会」:一批即将运往英国的中国古物,先在这里向国人摆一遍。两元在当时不算小数目,同一时期的上海,看一场电影四五毛,卡尔登、兰心这类最高档的剧院也不超过一元。
票面写四月,历书写三月
公历四月八日,农历乙亥年三月初六,日干支甲寅。年干支按农历年算,乙亥;这一年的春节在二月,到三月初六,节气已过春分,展厅里摆的却是商周青铜和宋元书画,跟时令并无关系。
干支在这里只管记日。甲寅这天往前是癸丑,往后是乙卯,六十天一轮回,不因展厅开幕而停一格。栏目把日子写成干支,取的是它不随政令改动的那点稳当;那天来了多少人、展期延了几天,是另一本账。
一纸备忘录先到
事情起头不在上海。一九三四年二月,英国收藏家大维德、欧摩福波罗士与博物馆学者霍蒲森等人联署《伦敦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备忘录》,呈送驻英公使郭泰祺,希望中国政府把故宫博物院所藏历代文物送去伦敦展览。故宫博物院理事会议决议设「伦敦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筹备委员会」,直属行政院,专管筹备。
同年十月,筹备委员会成立,下设铜器、瓷器、书画等专门委员会,延请唐兰、容庚、郭葆昌、朱文钧、陈汉第、邓以蛰诸人讨论展品品类、拟定选件标准。
出国之前先在国内公开展一遍,是这套筹备里加出来的一步。展品从南迁文物中精选,故宫博物院方面记的数字是一千零二十二件;后来正式赴英参展、著录进《参加伦敦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出品图说》的是七百三十五件套。两个数字口径不同,正文不替它们合并。
一百零八件青铜
中国网一篇回顾文章记了预展的分类数目:青铜一百零八件,其中清宫旧藏传世器九十六件由故宫博物院与古物陈列所选送,另十二件是新出土的,河南博物院送八件一九二三年新郑彝器,安徽省立图书馆送四件一九三三年寿县楚器;瓷器以明清官窑为大宗,限故宫博物院出品,共三百五十二件;书画也只取故宫与古物陈列所,共一百七十五件。
展厅分六个陈列室,各类展品按朝代先后排。青铜、书画、瓷器、善本图书各占其位,商周的鼎彝与宋元的卷轴不在同一间屋里。开幕式前一天另有两场专场,上午给政界学界,下午给外国领事、记者与本地士绅。
展场位置几处记载不一:故宫博物院一篇讲稿与人民政协网记作外滩中国银行大楼或原德国总会,中国网记作仁记路东口中国银行旧址,本文不判定哪一说是正。
展期一延再延
原定四月三十日闭幕,观者络绎不绝,主办方把展期延到五月五日。据《申报》所记,前后二十八天里,参观者超过五万人。故宫博物院一份讲稿还记了四月七日先睹为快的名单与入场券价,本文不逐条搬到预展当天。
五月五日以后,箱子重新合上。一九三五年六月六日(另有六月七日黎明一说),英国政府所派军舰萨福克号载参展古物离沪,环印度洋、红海、地中海西行,七月二十五日抵朴次茅斯,再转皇家艺术学院所在地伯灵顿宫。十一月二十八日,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在伦敦开幕,至一九三六年三月七日结束,接待观众四十二万余人次,各项收入四万五千余英镑、支出二万八千余英镑、结余一万八千余英镑。
文物归来后,一九三六年六月一日在南京考试院明志楼办汇报展,至二十二日接待近六万人次,日均二千五百人,比上海预展的日均还高。同年商务印书馆印行《参加伦敦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出品图说》,中英文对照,著录七百三十五件套,供中外学者查检。
两元票价没变
从伦敦回来以后的事,一件件都写进了图说和账目:箱数、展期、人次、英镑。上海这二十八天留下的,反倒是一张两元的票和一份展期延长的告白。那天楼上第一间陈列室开门,柜里第一件青铜擦过一遍,玻璃罩扣好,等的是持票上楼的人;乙亥年三月初六、甲寅,票面上不会印,历书上却排定了。展期延到五月五日,两元的票价始终没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