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口抬头看的那些人
南京西路和派克路交口,一九三四年的冬天,走过这儿的人总要抬一次头。楼有一阵子没挂牌子,脚手架拆掉以后,玻璃和石材露出来,一天比一天高,高到站在对街也看不全顶。
十二月一日,门口挂出了招牌,国际大饭店。
十月廿五,丙午
这一天在旧历上是甲戌年十月廿五,日干支丙午。戌是狗年,十月是入冬前最后一个月。
上海这时候已经用了二十多年的公历,报纸、电车时刻表、银行结单都是公历;可老住户记寿辰、记搬家、记开业,还是翻历书。历书上写着十月廿五,丙午。开业的日子挑在这天,报上登的却是「十二月一日」。
两套日子并行不冲突,各有各的用处。公历管契约和车船,旧历管人情和禁忌。一座楼的开业,恰好落在两套日子的交叉口上。
七十万银元砌上去的
出钱的是四行储蓄会——金城、盐业、大陆、中南四家银行合办的储蓄机构。盖楼的初衷很实在:四行要在上海立一块招牌,让人看见实力,愿意把钱存进来。地下还设了保管箱库。
图纸请的是匈牙利人邬达克。他那时候在上海已经做了不少房子,国际饭店是他手上质量最高的一件。桩是康益洋行打的,密排的木桩一根挨一根,打进硬土层,主体工程由陶馥记营造厂承包,标价七十万银元。此前上海的高楼,主体多半包给外国营造厂,这回是中国人自己盖。拍板的是四行储蓄会的钱新之。
陶桂林是木器店学徒出身,店里兼做房屋修理,他因此看得懂图纸;为了跟租界里的外国客人打交道,他去夜校读了八年英文。一九二二年他办起馥记营造厂,国际饭店之前,中山纪念堂和中山陵三期工程都有他的手。
一九三二年八月动工,一九三三年十月竣工。场地窄,材料上下运输难,工人们在脚手架上一层层往上倒。四行要的是赶在同行前头把楼立起来,工期压得紧。
那时候上海正赶上一阵盖高楼的劲头。一九三三年大光明电影院重建,一九三四年百老汇大厦落成,南京路上一年换一个新门面。楼要高,就得用钢架、打深桩、装电梯,这三样当时多半还得请外国公司,国际饭店的桩就是康益洋行打的。主体工程能交给中国人,是这一行里少有的事。
十四层的屋顶会开
楼是地下两层、地面二十二层,通高八十三米,比当时香港最高的汇丰银行还高十一米,「远东第一楼」的说法就是这么来的。
一层是四行储蓄会的营业大厅,挑高八米;四层到二十层是客房,一百六十多间,每层漆一种颜色,每层十九间上下,都带私用浴室和电话,家具是进口柚木做的;十五层到十九层改作公寓式套房。餐厅有七个,能同时坐下上千人。
最有名的是十四层的摩天厅。地板铺的是柚木,人在上面走,楼板跟着轻轻颤,上海人叫它「弹簧地板」;屋顶能电动打开,天好的晚上开一条缝,抬头就是天。
楼顶那根旗杆
一九五〇年十一月,上海市地政局统一全市平面坐标,测量的原点选在国际饭店楼顶中心那根旗杆上。从那以后,上海地图上任何一个点,都是从这个点量出去的。
一九五四年,国际大饭店改名国际饭店;二〇〇六年,它被列进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旗杆是一九五〇年才被选中的。楼开门的那天是丙午日,那会儿还没有人想到,整座城市的坐标会落在它顶上。
那天夜里,摩天厅的屋顶打开过。十月廿五的月亮要过了半夜才从东边上来,客人抬头看见的是星,低头看见的是南京路上连成串的灯。八十三米下面,电车轨道在灯下泛着两道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