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二年六月初四,嘉兴新篁里,张廷济把十四年前写的一首旧诗又抄了一遍。
第十六开的两片铜
《清仪阁所藏古器物文》是以拓本加题跋编成的稿本,共十册,钱币与泉范集中在第三册。第十六开右页是张廷济重录的诗,左页是金孝柏的跋,两页对着一副五铢泉范的拓片。册页不记天气,不记客人坐了多久,只把器物、尺寸、题咏和署款一格一格排下来。
诗前的小记写得很实在:五铢泉二范,方广各二寸,厚各四分,并重合漕平十四两六钱;阳范列泉四,无文;阴范列泉四,文「五铢」,背文「第千」。另一开又补一句,阴范背上的篆文细如悬针,青绿重掩,只有一个纪数字还能辨认。两片合起来才是一副能用的范:一片只有钱面,一片只有钱背。
六月初四落在哪一年
同册另有一跋署「道光二年壬午三月一日」,把来路补齐:嘉庆元年,曹安之趁早凉他出,次日辨色而往,以三十二千钱得古泉一箧,是范在焉;范面背俱全,锈色红似朱砂、碧如翡翠。跋末说「今越廿余年,蓬园、后村皆物故,当时情事无从共话」,当日同看的人已不在,才把遇合写下来。
换成公历是一八二二年七月二十一日。农历道光二年壬午,年干支壬午,日干支丙午。题诗末尾署「嘉庆十三年戊辰五月所赋,道光二年壬午六月四日重录。叔未张廷济」,前后隔了十四年。农历月日依题跋原文称,公历由站内天文路径反推;这一层转换不写在册页上,是后人读它时才补的。
稿本里这类「重录」不止一处。第十七开那篇考「钱镕」的跋,末署道光四年甲申二月十七日重录;同册另有一跋记嘉庆元年以三十二千钱买得一箧古泉,范就在其中,当时红绿锈色鲜润夺目。抄旧文配新拓,是编册的工序,并非当天新得了一件东西。
诗里说的是两片范怎么合
全诗八句:「双双腹内贮方圆,风范真钦两汉年。天上清童原有种,人间金母岂无缘。相来面背应多富,铸出阴阳总可权。难得千秋长作合,会教击节赏宜泉。」末句下自注「谓大兴翁秋部树培」,指的是翁方纲之子翁树培,著《古泉汇考》。诗里没有价钱,没有出处,反复说的是面与背、阴与阳、两片合成一副。
张廷济在别处把这层意思讲成铸法:古时铸泉,先琢土型,次镕铜模,再湅土实填铜模中印取泉文;泉文纯面纯背,模必两片对合,否则器不全。所以传世只见一片的泉范,未必是残缺,有时本就该配另一片。他自家这副五铢范「恰有两范可称全璧」,诗里那句「难得千秋长作合」说的是这个。
翁方纲要把它叫「钱镕」
第十七开录翁方纲的跋,主张这类器物宜名「钱镕」:朱竹垞有大泉五十范跋,倪氏《六艺之一录》引《汉食货志注》「镕,形容也,作钱模也」。张廷济接着辨「范」字,引《礼运》「范金合土」及孔疏「谓为形范以铸金器」,又举胡道周《续泉志》称「泉模」、赵诚夫转录称「货泉之镕」,归结到以木曰模、以土曰型、以金曰镕、以竹曰範,範与范通。
一串引文下来,结论落得很轻:翁说有征,称范也不必改。同一开还记翁树培见过这副范后说「面背具全,未易多得」。嘉道年间的金石题跋常这样,一个名称能引出好几部书,最后仍回到眼前那两片铜。
五月有人来看过
左页金孝柏的跋署「壬午五月于殷云楼斋中得观叔未解元所藏五铢泉范面背俱全,珠联玉比,为钟官增一故实」,下钤一「柏」字印。先说先父癖嗜古泉、藏弆数百种,再说自己这一次过眼。五月看,六月抄,两件事挨着,册页把它们并排留了下来。
拓片上的四枚钱面、四枚钱背不记年月;记年月的是题跋末行「六月四日」。丙午这一格夹在两片铜之间,跟着拓本一起被装进第三册。后来稿本流出、编目、影印,铜范不知是否还在原处,那行字倒是一直跟着纸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