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八,上海一家印局把一册薄薄的杂志送到代售处。封面上印的出刊日是农历,不是星期,读者得照着月相去记下一期。
初八与廿二,两个出刊日
《亚泉杂志》把发行日定在每月初八与廿二。这两个日子在农历里挨着上弦与下弦:初七初八,月亮上半夜可见,半轮;廿二廿三,下半夜才升,也剩半轮。挑这样的日子出刊,不必另外印告白,买报的人抬头看一眼月亮,就约莫知道新的一册该到了。
公历的星期是七天一轮,与月相无关;农历的初八、廿二跟着朔望走,每月的位置略有挪动。一九〇〇年前后,上海的报刊有的按星期出,有的按农历旬日出,两种办法并行。这份杂志选了后一种,封面上的日子便写成十月初八,而不是某一月的第几个星期日。
半个月一册,日子也得跟着推。这一期是十月初八,下一期便是十月廿二,再下一期进十一月,又回到初八。编辑与印局都得先把一年里的发行日排出来,免得稿子齐了、版排好了,封面那一格却填错。
十月初八的丙午日
公历一九〇〇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对的是庚子年十月初八。农历年干支庚子,这一天的日干支丙午。年干支从正月起算,六十年一轮;日干支从固定的甲子日起连续往下数,六十天一轮,中间不因月相、不因置闰而重排。
上弦前后的月亮与丙午这个名目并没有关系。月相管的是月内第几天,干支管的是从远处数过来的第几天,两下里各记各的。封面只印十月初八,丙午两字要翻历书才查得出,读者买刊物时多半不会去查。
同一张纸从印局出来,封面写农历,结算的账本兴许写公历,给外地寄递的包裹上再写一套;丙午两字要翻历书才查得出。日子没有变,写在不同格子里便长得不一样。
一册里装了些什么稿子
杜亚泉办这份杂志,登的多是化学、矿物、算学、器物制造一类文字,译述与自撰混在一处。他在绍兴中西学堂教过书,化学是自修来的,手边常备的便是那些译本;杂志上的许多稿子由他自己写、自己译,一册里翻来覆去是同一路学问。
那时讲新学的刊物不算多,能登的稿子也有限。一期里往往是一两篇较长的论说打头,后面接几则译述、答问与器物说明。稿源紧的时候,编辑得自己把一段译文化开,补上器物名目与算法,才凑得满版面。
用《亚泉杂志》作刊名,是拿创办人平日行用的那个名字作了招牌,与《格致汇编》那类以学问名刊的做法不同。读者记住的是一个人,不是一门科目的总名。后来翻目录的人,也多半先查这个字,再看里头收了些什么。
铅字房里的具体麻烦
化学与算学的稿子最不好排。中文直行,遇上西文字母、元素记号、算式与分数,字架上没有现成的铅字,得临时拼、临时刻,或者把符号留成空白,印好后再补。下标的小数字要另找小号字垫高,排歪一行,整版的墨色就不匀。
图表更费事。器物的剖面要画成图样,再交刻工刻成木版或石印,与铅字拼在一个版里;图注的字号、位置都要跟着改。校样上于是常见挪动:这里添一枚符号,那里把一行缩短,末了还得数一遍页数,别让半个印张空着。
译名也难统一。同一样物质,译书里甲作此名、乙作彼名,编辑只能在稿上定一个,旁边加注说他处或作某名。这类小注排成双行小字,密密地夹在正文里,是这一册最费眼力的地方。
十四天后再填一次
这份杂志办的时间不长,期数有限。往后的科学刊物改按公历卷期记日子,初八与廿二这类出刊日便不再用了,封面上的月相痕迹也随之退去。
头一册的日期格里印着十月初八,丙午;到廿二那一期,检字的人把「八」换作「廿二」,中间隔了十四天。丙午只落在头一格里,没有再印第二回。
月亮那晚是半轮,上半夜就落了。印局送出去的一捆册子摊在代售处的柜上,下一格要等十四天后再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