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子写到「所印之本尚不敷给」,笔锋一转提到五个省。乾隆四十二年九月初十。
三百部不够发
这一天是丁酉年九月初十,公历一七七七年十月十日,日干支壬申。《办理四库全书档案》第四三○折,题作《户部左侍郎董诰奏请将已摆印各书每省发给一分折》,折末记「乾隆四十二年九月初十日奏。本月十四日奉旨:好。知道了。钦此」,并注明录自《办理四库全书档案》。
董诰先说缘由:办理四库全书以来,四方秘籍乘时毕萃,馆臣厘订进呈,择其精当而罕观者,督武英殿聚珍版印行,「俾海内操觚之士,得遂争先快睹之愿」。接着一笔转到数目上:聚珍版设法之意,原期成功迅速、易于成书,所以每种刷印除预备陈设外,俱以三百部为率;而近日闻风购买者甚多,所印之本尚不敷给。
三百部是排印时定下的额度,不是书坊的销量。木活字版拆了就散,重摆一回费工,加印并不像雕版那样随时可刷。折子把「不敷给」三个字摆出来,为的是请一个不必再摆版的办法。
折子里的五省
「查江南、江西、浙江、福建、广东五省,向来刊行书籍颇多,刻工版料亦较他处为便。」董诰挑的是有刻工、有版料、有旧日刊书底子的地方,理由写在折里,不是随手点名。
请的内容分两层:准将现已摆印过各书,每省发给一分,如有情愿刊者,听其翻版通行;并请嗣后于每次进呈后陆续颁发照办。「每省发给一分」是一部样书,不是一批书;翻与不翻听各省自愿。后半句管的是往后,书随编随发,不必等全套齐了再办。
折尾照例「是否有当,伏候训示。谨奏」,四日后奉旨「好。知道了」。后来把武英殿木活字本称「内聚珍」、五省翻刻本称「外聚珍」的那道分岔,就落在这一请一准之间。
木活字为什么比雕版省
这套办法的来路在金简乾隆三十八年的奏折里。他先刻过《易纬》《汉官旧仪》等几种,发现「所用版片浩繁,且逐部刊刻亦需时日」,于是请「刻作枣木活字套版一份,刷印各种书籍」。
账算得细:每百字工料需银八钱,十五万余字约需银一千二百两;做成木槽板、备添空木子、盛贮木字箱格等项,再用银一二百两,通计不过一千四百余两。另一边以《史记》作对照,一部计版二千七百五十六块,写刻一百一十八万九千余字,仅此一部已费工料银一千四百五十余两。活字一套可反复用,雕版一部一付钱。
御批「甚好,照此办理」,又嫌「活字版」名目不雅驯,赐名「聚珍」。乾隆四十一年金简把整套工序写成《钦定武英殿聚珍版程式》进呈,从造字、摆字到刷印都有图有说。
从「聚珍」这个名目说起
木活字后来制成二十五万余枚,摆印成书一百三十余种、二千四百余卷。内府印本半页九行、行二十一字,版框预先印好再套格摆字,四角连属,与一般活字本不同。这些特征被后来的版本鉴定当作凭据。
每种三百部里,一部分供陈设,其余发行。董诰说「闻风购买者甚多」,正是这套印数制度撞上了需求。折子给出的解法不是添摆,是把样本交给有刻工的地方,让雕版去接下流通。
活字省在重复排版,雕版省在长印不散。两样各有所长,一纸奏折把它们的分工说清了。
折子之后,书怎么走
乾隆四十三年正月初九,浙江巡抚王亶望奏,提到「抄录原奏并排印得《直斋书录解题》等书三十九种,颁发到臣」,请翻刻。乾隆四十四年十二月初一,福建巡抚富纲奏初发各书翻刻完竣,说奉分发三十九种到闽,按大中小州县分别颁发,核计应需一千四百余部,已刷印齐全;又提到续奉发到《蒙斋集》等书十五种,正饬上紧刊刻。
各省进度不一,翻刻种数也多寡不同:浙江三十九种,江西五十四种,江苏江宁约二十种,福建经后世递修累计最多,广东广雅书局更迟至光绪末年才刻。这些数字是后来陆续报上来的,九月初十那道折子里一个也没有。
折子只写到「则远近购书较易,流传益广」,余下的路程交给五省的刻工。
壬申日,一道准许翻版的折
丁酉年九月初十,壬申。三百部、五省、每省一分、听其翻版通行,都写在这一天的折面上;四日后的批语只有六个字。木活字仍在武英殿摆着,样书还没出京,内聚珍与外聚珍已在纸上分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