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庙的礼成之后,实录在十月初一这一天下添了一行:颁乾隆四十二年时宪书。
一行「颁乾隆四十二年时宪书」
《清高宗实录》卷之一千十八起首是:「乾隆四十一年,丙申,冬,十月,己亥朔。享太庙,上亲诣行礼。」接着列遣官祭各陵、祭孝贤皇后陵与端慧皇太子园寝,再往下才是那一行颁书。同一卷里,这一日还记着换步军统领的谕旨。实录按日系事,祭祀、颁书、任官并排,不分轻重。
《清史稿·礼志八》把规矩写定:「时宪书成,钦天监官岁以十月朔日进,并颁赐王公百官。午门行颁朔礼,颁到直省,督、抚受朔如常仪。」每年十月初一,次年的历书在这一天由钦天监进上,先在午门行礼,再往各省发。
名称里也有一层避讳。清初沿用「时宪历」,乾隆朝因避弘历名讳改称「时宪书」,「颁历」相应改作「颁朔」。所以实录这一行写「时宪书」,不写「时宪历」。
己亥朔,三样对得上
「己亥朔」三个字同时说了两件事:初一为朔,这一日的干支是己亥。公历一七七六年十一月十一日,日干支己亥,前一日戊戌,后一日庚子;农历十月初一,年干支丙申,乾隆四十一年。月首、干支、公历三样扣在一起。
这一日发的却不是这一年的历书,是乾隆四十二年的。书在十月交出去,管的是从下一年正月起十二个月的日子。十月初一像一道分界:此前的月份归旧历管,此后要查的日子,得翻新发的那一本。
己亥管的是日子,不管礼为什么定在月初。定日子的理由是另一套:书要赶在年前发到各省、各部和蒙古各旗,路上要留时间。
一本历书要走一年
次年的历书,其实从头一年二月就开始编造。钦天监按推算排定节气、月建、日出入时刻,四月刻印汉文民用本,八月末或九月初装订成册,八月或九月由监正题奏「已刻印成书」,然后等十月初一那场礼。一本薄册子,在宫里走过大半年。
内里也不止月日。据清史所对满文《时宪书》的整理,书中列都城顺天府节气时刻表、年神方位之图、各省日出入时刻表、各省节气时刻表、十二个月日期表,后附六十纪年表,末列编者职名表。汉文、满文、蒙古文各本分途颁发,蒙古各部由理藩院经手。
刻印、装册、进呈、颁发,四道工序各有衙门:钦天监算与进,礼部、鸿胪寺办礼,内务府掌仪司送进乾清门,理藩院发往藩部。十月初一是这些工序交齐的日子,不是起头的日子。
午门外的三座亭
仪式从黎明开始。钦天监监正率属官穿朝服集于钦天监,堂内设香亭一、龙亭一、左右采亭八。恭进皇帝、后妃的时宪书置于龙亭,颁给王以下的放在采亭;乐部和声署陈乐于香亭前,众官于亭前行一跪三叩礼。銮仪卫校尉依次升亭起行,香亭在前、龙亭居中、采亭在后,仪仗鼓吹前导,和声署奏「禧平之章」。
队伍入长安左门,到午门外停住。鸿胪寺官员早在此设黄案一于正中、红案二于两旁,王公百官穿朝服齐集。钦天监官把进呈本陈于黄案、颁给本陈于红案;二人举黄案前导,由午门中门入,至太和殿陈于左右阶,监正在丹墀左行三跪九叩礼,再由内务府掌仪司把黄案上的书送至乾清门,交内监恭进。
红案留在午门外。鸿胪寺主持颁发王公及三品以上官员,礼部先期行宗人府传王公、吏部传文职、兵部传武职,届日各按班次行礼领书。三座亭、三张案,把「进呈」与「颁给」分成了两条路。
书铺与负箱唱卖的人
宫门外的那一半,富察敦崇在《燕京岁时记·卖宪书》里记了一句:「十月颁历以后,大小书肆出售宪书,衢巷之间也有负箱唱卖者。」官颁的礼在午门,民用本则进了书肆,再装进箱子沿巷叫卖。同一部书,两副样子。
负箱的人沿巷叫过去,箱里是刚从书肆批来的新历。翻开第一页,头一行仍写着十月己亥朔,往后十二个月的月建、节气与日子一格格排开。这一年剩下的几十天不归它管,它管的是还没到的那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