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的展馆里,木箱一只只撬开,展品按目录往玻璃柜里摆。乙卯年正月廿四,中国政府馆开门。
展签与装箱单上的两套日子
同一件东西,身上往往挂着两种日子。柜里那张展签写公历,供来看展的人读;随箱带来的装箱单写农历,记的是哪一天在原地封的箱。展品目录付印时,两下里都得留一格,报关、点验、上柜各按各的单子走。
一九一五年三月九日,在中国那边是乙卯年正月廿四。跨洋运来的单据写惯了公历,箱子内侧贴的纸却是农历的落款。经手的人要照着对照表把日子换过来,才说得清哪一只箱先到、哪一只箱还在路上。
这种并排的写法不算稀奇。那年头国内印的目录多用年号与农历,海外的展期公告一律按公历排。一张纸从征集处走到展柜,中间要换几副记法,日期本身却只有一天,误写了便要在两叠单据上同时改。
正月廿四的己亥日
公历一九一五年三月九日,对的是乙卯年正月廿四,日干支己亥。乙卯这个年名从正月算起,己亥却与正月无关:它是一长串日名里轮到这一天的那一个。过年只换年名,日名仍接着前一天往下走,腊月与正月之间也不断。
廿四的月亮后半夜才升,天亮前挂在东边,只剩一弯。展馆白天开门,玻璃柜上照的是顶棚的灯;那弯月要等看展的人散尽才起来,与柜里的摆设全不相干。
展签上只印得下公历,装箱单上写农历,己亥要翻历书才查得出;三样分在三处,各管一叠纸。
木箱里取出来的东西
装的多是手做出来的物什:瓷器、丝织、茶叶、景泰蓝、绣件、漆器,还有笔墨与刻本一类的文房物件。瓷器怕磕,四周塞满稻草与纸絮;丝织怕压,卷在木轴上另装一箱;茶叶要防潮,箱缝处多裹一层。撬箱的时候,先看箱号,再按单子点件数。
每只箱外头贴着编号纸,内里垫的纸上也写一遍,免得撬开之后张冠李戴。展签另印,字号、品名、出产地与编号一一对上;译名不好定的,目录里便多留一行小注,说明别处或作某称。
玻璃柜按门类分段摆,同类的挨在一起,高件在后、小件在前。摆定之后还要腾出走道,让看展的人不至于挤在一处。这些位置在开馆前改过几回,改一次,目录上的柜号便得跟着改一次。
一件展品要过几道手
先在原地征集,由经办人验看、登记、编号,写明出处与件数;再装箱、钉盖、贴封条,交到承运的人手里。报关要有清单,装船要有舱单,到港要验关,进馆要重新开箱点验。每一道都留一张纸,纸上都一个日子。
到馆之后,开箱的与点件的往往不是同一批人,单子便得念一遍、对一遍。缺一件、碎一件,都要在纸边上批注,回头再查是路上出的还是装箱时出的。玻璃柜上柜之前,展签还要最后核一次编号,错一个数字,整段柜号都乱。
目录付印排在最后,可它偏偏要先定版式。品名、件数、出品地与柜号一栏栏排下来,留白处还留给临时添入的展品。印成之后若再挪动位置,只能在书里夹一张改正条,纸上于是又多一层日期。
同一间厅里的别样排法
同厅的别的展馆按公历排布展期,开幕、换展、撤展都写在公告牌上;这一边的目录却把装箱日按农历记着。两种排法凑在一处,倒让经手的人把对照表翻得很熟。
看展的人多半不留意这些。他们从柜前走过,看的是釉色、绣工与器形,展签上那一串日子扫一眼便过去。真正离不开日期的,是箱子、单据与目录:哪一天封的、哪一天到的、哪一天上的柜,全靠这几格对得上号。
博览会闭幕后,展品或运回、或另作处置,玻璃柜撤了,展签也揭了。留下来的,是各处藏书机构里那几册目录,以及随箱单据的抄件。要追问某件东西那天摆在哪里,翻的仍是编号与柜号。
箱角那张编号纸
木箱重新钉上时,编号纸还贴在箱角,封条换了新的。乙卯年正月廿四,己亥,写在箱角那张纸的背面;纸被潮气打湿过一角,字还认得出。
木箱撬开时,稻草与纸絮落了一地。展期公告早已撤走,箱角这一行日子没跟着换过写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