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四,逻些的风还冷,大昭寺门前的碑立了起来。
三个日子刻在同一块石头上
碑阴有一段藏文,把三次会盟的日子一次记全:大蕃彝泰七年、大唐长庆元年,阴铁牛年辛丑,冬十月十日,双方登坛,唐廷主盟;大蕃彝泰八年、大唐长庆二年,阳水虎年壬寅,夏五月六日,盟于逻些东哲堆园,吐蕃主盟;立石镌碑,为大蕃彝泰九年、大唐长庆三年,阴水兔年癸卯,春二月十四日。
三个日子,三套纪年:唐朝的年号、吐蕃的彝泰、干支加生肖。一块碑上并排放着,谁也不压谁。
长安城西的那一次
长庆元年,吐蕃两次遣使来贺,又请盟。九月,论讷罗到长安。十月十日癸酉,唐朝宰相与大臣共十七人,与论讷罗会盟于京师城西,坛在城之西郊,坎在坛北。
仪式沿的是周代以来天子与诸侯的那一套:勘地、挖坎、筑坛、读誓、刑牲、加书、复壤,一步不乱。
细看这几步:坎掘在坛北,用来埋盟书的正本;坛筑在坎南,众人在坛上读誓;牲宰了,血盛在器里,读毕取血涂唇,叫歃血;盟书一式数本,一本埋坎,一本藏于盟府,各家自留一本。春秋时的诸侯这样盟,唐与吐蕃也这样盟。一套从鲁国传下来的仪节,一千多年后用在两个朝廷之间。
逻些东边的哲堆园
盟完之后,唐廷派刘元鼎为正使,与论讷罗同赴吐蕃。长庆二年四月到逻些,五月六日在城东哲堆园设坛,这一次由吐蕃主盟。
刘元鼎回朝后奏报,说去年四月二十四到吐蕃牙帐,五月六日会盟完毕。汉文的奏报与藏文的碑记,日子对得上。
二月十四,立石
长庆三年二月十四,碑立在逻些。唐廷派御史中丞杜载持节参加告成之礼,赞善大夫等同行。
碑高约五米,宽约一米,厚半米,碑首有石帽。正面刻汉藏两体的盟文,藏文横书在左,汉文竖写在右;北面刻吐蕃会盟官员十七人的职衔姓名,南面刻唐朝官员十八人;东面是藏文的盟词。
同样的碑共立三通:一通在逻些,一通在唐之京师,一通在唐蕃交界。今天只剩逻些这一通。
盟文里的两句话
汉文盟文里说,「蕃汉二国所守见管本界」,洮泯之东属大唐,其塞之西尽是大蕃;彼此不为寇仇,不举兵革,不相侵谋封境;有积阻捉生的小事,给以衣粮放还。
界线不是一句空话,是一段一段划的:泾州往西到弹筝峡西口,陇州往西到清水县,凤州往西到同谷县,剑南以西以大渡河为界;吐蕃守的兰、渭、原、会诸州,西到临洮,东到成州。划到峡口、划到县界、划到河边,为的是日后起了争执,有一个能指着说话的地方。
又说「舅甥」:吐蕃赞普自称甥,称唐天子为舅,往上数是文成公主、金城公主两次和亲。这一层亲戚关系,写在盟文里,也刻在碑上。
碑上的三种纪年
彝泰是吐蕃赞普的年号,长庆是唐朝的年号,干支与生肖是两边都在用的记日法。三种纪年并排,说明一件事:这块碑要两边的人都看得懂。
干支这一套,唐朝的司天台在用,吐蕃的记事也用;十二生肖配地支,藏文文书里同样通行。所以盟文可以各写各的文字,日子却要有一个共同的坐标。
藏文那一套把天干换成五行:甲乙为木,丙丁为火,戊己为土,庚辛为金,壬癸为水;地支换成生肖,子鼠、丑牛、寅虎、卯兔,一路配下去。天干又分阴阳,阳干配阳支,阴干配阴支。于是辛丑写作阴铁牛,壬寅写作阳水虎,癸卯写作阴水兔。三种写法并排,说的是同一天。
己亥这一天
长庆三年二月十四,己亥。石匠在碑面上刻下最后一行,杜载在碑前参加告成之礼。
一千二百年后,这块石头还立在大昭寺门前。碑面上的字被风磨浅了一层,那三个日子还在原处:辛丑冬十月十日,壬寅夏五月六日,癸卯春二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