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墩抽掉的那一下
马尾船台上,垫着船身的木墩一根根抽掉。柚木船壳顺着台滑进马江,水先漫过龙骨,再漫到舷侧。
这是船政的第一号轮船。沈葆桢给它取名「万年清」,取「迓天庥」之意。下水在一八六九年六月十日,围观的人里,有从识图、放样起就跟着法国工匠干活的中国匠人。
六月十日排到壬申
这一天公历作一八六九年六月十日,年干支己巳,与同治八年相合;日干支壬申由站内历法按公历推算。日期在一九〇〇年之前,站内农历表覆盖不到,正文不写农历月日,只按公历与干支交代。
下水、试航、验收是三件事,各有各的日子。福州档案信息网与《中国社会科学报》都把下水系在六月十日;同年九月出海试航成功,十一月在天津大沽通过验收。写这段的人容易把三者并成一天,其实船台上的木墩只抽这一回。
五年十六艘的那份合同
船政动工在同治五年十一月十七日,公历一八六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两三年间建成三十多座厂房,凑成所谓「船政十三厂」,从欧洲聘雇外籍技术人员五十余人陆续到厂,工人与管理人员近三千。左宗棠、沈葆桢定的路子是引进技术、设备与工程人员,边建厂边教人。
同治五年,法国洋员日意格、德克碑签下技术总承包合同,写明自铁工车间投产起五年内,即同治八年正月初一至同治十二年除夕,须教会中方建成十六艘蒸汽动力军舰。大者五百八十马力炮舰十一艘,小者三百二十马力炮艇五艘。这份合同把「教会」写成了可考核的数目,后来实造十五艘:九艘五百八十马力炮舰、五艘八十马力炮舰,另有一艘超出计划的一千一百三十马力巡洋舰,经奏准以一抵二,算作完成指标。
一八六八年一月十八日,第一号轮船龙骨上船台安放。事属首创,法国工程师与技术工人从识图、放样开始,手把手教中国工匠;语言不通,除专人在工地口译,正监督日意格自己也到现场充当翻译。
柚木、锅炉与水下的螺旋桨
「万年清」是木质蒸汽动力炮舰,五百八十马力,排水量一千三百七十吨,船长七十五点八米,造价银十六万两,装六门火炮。船体用柚木,木料购自香港、新加坡、泰国等地;蒸汽机与锅炉购自英国。它采用螺旋桨推进,桨叶没在水下,与推进桨叶露出水面的旧式明轮不同,因此被称作中国自造的第一艘暗轮船,也是亚洲国家自造的第一艘千吨级蒸汽动力军舰。
各处数字在不同记载里略有出入:学习强国〈船政创办历史回顾之八〉记排水量一千四百五十吨、全长七十六点一六米,福州档案信息网记一千三百七十吨、七十五点八米。两说并列,不替它们取一个中间值。可以确定的只是船台上那副木壳与水下那具桨。
船还没舾装完,沈葆桢已按左宗棠「成一船即练一船之兵」的主张,续募通晓轮机的中国舵工、水手八十余人到工,一律用中国人驾驶,派管驾官贝锦泉督率目兵驻船,练习驾驶、操演炮械。船下水与练兵,几乎是同一件事的两头。
从船台到练船
「万年清」建成后开赴北洋天津受检,「华洋观者如堵,诧为未有之奇」,清廷评为「集外国之所长,得其巧妙」。同年十二月六日,第二号轮船「湄云」下水。到一八七四年一月,船政在创办不到七年里造出大小兵商轮船十四艘,前十二艘由洋人指导,后两艘完全由国人自制。
一八八一年何如璋等联名上奏清点船政已成船二十三号,「万年清」拟改为练船。一艘船从下水那天起算,到改作练船,中间隔着十余年、一批管驾与舵工,还有那份五年十六艘的合同。
船台缝里剩下的两个字
船台上木墩抽走以后,滑道留着一道湿痕,马江的潮水一天涨落两回,很快把痕抹平。壬申是历书给这一天的记号,不刻在船名木牌上,也不进造船清册;清册记的是第几号、多少马力、哪天安放龙骨。
船名取「万年清」,说的是祈愿,不是纪年。马江潮水一天两回,滑道上那道湿痕没几日就看不见了;木墩归回工棚,第二号船的龙骨接着上台,清册里添一行新号。壬申不刻在船名木牌上,也不进造船清册,只让后来查第一号船下水的人有个能对准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