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光寺里,梵呗旁边念字母
福州城内定光寺,佛殿一侧借作课堂。一百零五名幼童先念英文字母,隔壁的诵经声没停。
校舍还没盖起来。求是堂艺局暂设三处:城内定光寺、仙塔街,城外另借亚伯尔顺洋房一处。开学在一八六七年一月六日,学堂隶属刚动工半月的福建船政,既办厂又办学,两头一起上马。
公历换了年,农历还在腊月
这一天的日历要分两半看。公历已经翻进一八六七年,农历仍停在同治五年十二月初一,福建船政交通职业学院〈求是堂艺局的诞生〉把两种记法并排写着:「同治五年十二月初一日(一八六七年一月六日)求是堂艺局正式开学」。
年干支便从农历年取,作丙寅,不跟着公历换成下一年。日干支丙戌由站内历法按公历推算。该日在一九〇〇年之前,站内农历表覆盖不到,月日依校史原文,不另行换算。岁首前后这十来天,同一日常有两个年可依,写公文的人得先说明用的是哪一边;这一回说明的是校史,不是历官。
左宗棠离闽前留下的那所学堂
前一年六月二十五日,闽浙总督左宗棠上奏,请在福州马尾设厂造船,获准。七月开始筹备,到十二月十六日赴任陕甘总督,中间只有五个多月。离闽前他力荐丁忧在家的原江西巡抚沈葆桢接掌船政,又奏请设立附属教育机构,取名「求是堂艺局」。
同年十一月十七日,公历一八六六年十二月二十三日,船政工程全面动工,砌岸筑基、缭垣建屋,艺局同时开局招生。英桂次年正月给总理衙门的《陈办理船政事》里写:「习学洋技之求是堂,亦经开设,并选聪颖幼童入堂,先行肆习英语、英文。」可见最先开的是驾驶一路。厂还在平地,学徒已经先招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清廷批准左宗棠所奏的艺局章程。章程里连出路都写明:学成监造者、学成船主者,即令作监工、作船主,每月薪水照外国监工、船主辛银数发给,仍特加优擢。把「学成之后做什么」写进开办文件,是这所学堂从一开始就有的样子。
《大孝终身慕父母论》
第一次招考的题目出得不像学堂考题:《大孝终身慕父母论》。福州少年严复报名应试,正逢父丧初过,见这命题文情悲切,写得沉,被沈葆桢取为第一。五十多年后他自己记起这一段:「不佞年十有五则应募为海军生,当是时,马江船司空草创未就,借城南定光寺为学舍,同学仅百人,学旁行书算,其中晨夜伊毗之声与梵呗相答。」另一首诗里也留着一句「尚忆垂髫十五时,一篇大孝论能奇」。
借寺办学只半年。次年六月六日,艺局迁到马尾新校舍,按前后位置分作前学堂、后学堂;前学堂习法文、学制造,后学堂习英文、学驾驶,六月八日开始上课。后来又添绘事院教制图,添艺圃带艺徒,白天在车间跟师傅做工,夜里回堂学理论,考得好的可升入前后学堂。堂课厂课各占半天,教习既是先生也是工程师。
塔影山光与一张课程表
从定光寺那间借屋算起,往后走出的名字不少:严复、詹天佑、邓世昌,船政学堂前后毕业六百余人。学堂屡改其名,一九一三年改称福州海军制造学校、福州海军学校,抗战年间内迁,几度合并。如今说「船政根本在于学堂」,依据大半落在这批课程表与名册上。
严复晚年追忆定光寺,末了写「塔影山光,时犹呈现于吾梦寐间也」。白塔寺的塔影他记了一辈子,寺里的课其实只上了半年。
名册首页记的那一天
开学名册按年号月日记,首页该写同治五年十二月初一;公历那一栏是后来补的,两种日子并排,谁也不删谁。丙戌这两个字不进名册,它在历书上,管的是这一天从哪一格起算。
半年后学堂迁去马尾,定光寺的殿仍还给钟磬,借来的课桌搬空。名册上那行同治五年十二月初一没改,旁边补注的公历一月六日也没删。丙戌只管着这一日的次序;严复晚年梦里反复出现的,是白塔的影子,不是这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