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十五年十一月初一,阴,微雨。林则徐在日记头一行先写了干支。
朔日的头一行:丙戌
《乙未日记》起句是「十一月初一日。丙戌。阴,微雨。」日号、干支、天气,三件并列,各占一小截。这本日记按月排,逐日填干支,不是每逢朔望才写;十一月初一是朔日,月相看不见,天气栏倒记得很细。
换成公历是一八三五年十二月二十日,农历道光十五年乙未,年干支乙未,日干支丙戌。《林则徐日记》与《清代日记汇抄》所收排印本都留着这一行;上海地方志另记「道光十五年十一月一日,江苏巡抚林则徐冒雨至吴淞西炮台」,与日记对得上。农历月日依日记原文,公历由站内天文路径反推。
从东门外天后宫到江西炮台
日记记行程很紧:早晨诣东门外天后宫海神、风神前行香毕,遂登江西炮台勘定工程;又勘定谈家浜、朱家桥两处新塘基址;至吴淞海口天后宫仍行香。两处天后宫,一处进城时、一处到海口,中间夹着炮台与塘基。
后半段换到水上:「并借坐其舢板船赴江东看工。行数里至八房宅,雨势渐密,因即折回。」舢板是借的,走的是江东那段水路,雨把它截在半途。整天的记录里没有一句议论,动词一个接一个:行香、登、勘定、至、借坐、赴、行数里、折回。
勘定两个字在工地上
江苏巡抚驻苏州,宝山、吴淞一带在其辖境之内,江海塘工、炮台与海口防汛都归地方大员随时查看。这类出行常一日连着数处,看完即走,回衙后再据所见出奏、派员、估工。日记里两处「勘定」之后紧接谈家浜、朱家桥两处新塘基址,正是尚未兴工、先定位置的阶段。
《乙未日记》这个书名,取自年干支乙未。清代官员日记按年装订,逐年一册,册内逐日先写月日,再写干支,再写天气。干支在这里不是附注,是排日的骨架;一年三百多格,翻检时靠它定位,比翻月份更快。
官书与私记的系日方式也在这里分岔:奏折、上谕按事系日,一件事占一格;日记按日系事,一天里走几处就写几行。所以同一项塘工,在奏折里是「勘定工程」四字,在日记里是两处天后宫、一座炮台、两段塘基与一条折回的舢板。
「勘定」重复了两次,一次对炮台工程,一次对两处新塘基址。巡抚到场做的不是验收,是把位置定下来:哪一段筑塘、基址落在哪块滩地、炮台与塘身如何相就。定下来之后才有估工、派员、支银,日记里这一天的分量就在这两个词上。
宝山一带江海相交,塘、炮台、天后宫挨得很近,行程半日可遍。借船往江东看工是当日唯一一段水面;雨密折回,没看到的地方就不写。日记的可信处,往往在这种停住的地方。
天气栏只有四个字
「阴,微雨」是这天唯一的天象记录。同一本日记里,晴、雨、风、雪各自占一格,与干支并列;天气按日填,干支也按日填,两者都不断。丙戌之后接丁亥,再往后戊子,与天气阴晴无关。
清代官员日记兼作公务底册,日期、行程、人名、地点留着备查,感想通常不写进去。所以这一页读起来像一段路线,而不像一篇文章。后人要复原当天走了哪几处,靠的正是这些干巴巴的行止。
八房宅掉头那一段水路
折回之后日记没有再记当晚的事。吴淞口的塘工与炮台此后仍陆续办,笔记和地方志各留若干条;而这一日的形状,只由《乙未日记》里那几行撑着。
八房宅的水面上没有插标记,舢板掉头处也无人立碑。纸上那一格写得清楚:十一月初一日,丙戌,阴,微雨。雨是那天的,丙戌也是那天的;翻过一页,日记照旧先写月日,再写干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