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击炮厂改做汽车
厂院里摆开一张表,六百六十六种零件分作两栏。一九三一年五月三十一日,民生牌七五型载货汽车在沈阳问世。
造它的是辽宁迫击炮厂,前身是奉天迫击炮厂。前几年军品的活少了,厂长李宜春等人提了个主意:厂里的机床、翻砂、钳工都在,改做民用的东西,先试载重汽车。设备不必另置,工人不必另招,缺的是图纸与几样自己做不出的精密件。
厂里请了美籍技师麦尔斯任总工程师,又从国内外学堂毕业的人里挑了一批技术员。一个造炮弹的厂要改做整车,难的从来不是把铁凑成一辆车,是让几百种零件彼此对得上、装上去能跑、坏了能换。
买一辆散件回来拆
国内当时没人能独立画出一整辆汽车。办法只剩一个:买现成的车回来量。一九二九年八月,厂里从美国购进一辆「瑞雷」号载货汽车的散件,运回厂内自行组装,再把整车拆开,一件件测绘、称重、记尺寸,试过再装回去。
拆装测绘攒下的是一堆图纸与数据,不是一辆能照抄的车。照原样仿,遇上国内的路就未必吃得消:路面差、坡多、载的货杂,桥与渡口也有各自的限重。厂里据此拟了两种型号,一〇〇型载得多些,留给路况差的地区;七五型轻些,走城镇里较好的路。先试制的是七五型。
试制那两年,厂里还与几家外国汽车公司交换过信息。换来的多半是材料、热处理、公差一类的常规口径,具体某一件怎么改,仍得在自家的钳台上试。图纸改一版,木模重做一付,铸件重浇一炉,来回不知多少遍。
六百六十六种零件的两栏表
车成之后有人点过一遍:全车六百六十六种零件,四百六十四种由本厂自制,二百零二种外购。外购的那栏里,多是发动机、电气装置、轮胎、精密齿轮与轴承——不是不想做,是当时的机床与材料做不稳。自制的那栏里,车架、车身、转向系统都列着。
这张表后来成了这辆车最要紧的说明。它把「国产」两个字拆成了可以数的一栏与不得不留的一栏,谁都能照着核。六缸水冷汽油机装在车头,水箱分成四部,坏了一部其余还能走;缓冲式后轴按坏路设计,为的是让满载时少颠些。
两栏表的用处不止于报功。哪一栏多一行,采购与库房就多一笔;哪一栏少一行,车间的机床就得添一台活。一个厂从军品转民品,转得成转不成,最后都落在这种细账上。
七五型与一〇〇型
两种型号的分别,说到底是路。城镇之间路平,轻些的车跑得快、耗油省;往远处去,路面坑洼,车架与弹簧得厚一号。厂里按这两样用途分别画图,先只造了七五型一辆,一〇〇型留在纸上。
一辆车与一批车是两回事。样车能跑,靠的是老师傅一件件配、一处一处锉;要往下造,得让每一种零件都有可依的样板与公差,换个人装也合得上。六百六十六种零件里那四百六十四种,难处正在这里:做出一件不难,做出件件一样难。
公历一九三一年五月三十一日,合辛未年四月十五。年干支按农历年记作辛未,日干支由历法推得丙戌。四月十五是月中的一格,时宪书翻在这一页;干支只把这一日排进六十天的循环,与车能载几吨、零件自制了多少种,各归各的账。
九月运到上海的那张展台
那年九月,这辆车运到上海,在中华全国道路建设协会办的展览会上摆进展厅中央。前保险杠上用中、英两种文字写着一行话,说它载重后走粗劣之路能力极强,走平坦之途速率增大。车旁另挂主要零部件的图,以及那张自制与外购零件一览表。
展台看的是实物,也是账。观众围着车看轮胎、看水箱、看车架的铆接;懂行的人更愿意在那张表前多站一会儿,数一数哪一栏长、哪一栏短。一辆样车从沈阳的厂院挪到上海的展厅,随行带的是图纸、零件清册与几张照片。
辛未年四月十五,历书上记作丙戌。丙戌只是样车下线那一日的坐标,与六百六十六种零件不相干;六十天一轮,下一回再到丙戌,车间里的活早已翻过几遍。表上那两栏数字停在原处,日子却一天不落地往下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