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三日的《申报》上,登着一则短讯,说的是两天前沪宁铁路开车的事。
括号里的另一个日子
短讯只有几句:沪宁铁路告竣,定于三月初一日开车;日子后头特意注明,即阳历四月一日。又写全路通行镇道刘观察亲至总车站举行开车典礼式,中西官绅到者甚多,颇极一时之感。一则讲通车的消息,把两套历法的日期并排摆在同一行里,这在当时的报纸上并不稀奇,却正好留住了两种计日方式交接的样子。
看报的人日常翻的是农历,婚丧、集市、节令都按它排;铁路、电报、海关与邮局用的却是阳历,时刻表上印的是几点几分。若不添那半句,读者就要自己把三月初一换算成手边的日子。报馆干脆替读者算了。四月一日开车,三月初一也是这一天,两个数字落在同一格上,谁都不必让谁。
三月初一是怎么定下来的
农历的月份跟着月相走。月亮运行到太阳与地球之间、地上看不到月光的那一天叫朔,定为每月初一;月亮转到另一头,满月那天叫望,排在十五前后。一个朔望月平均约二十九日半,凑不成整数,于是农历月份有大有小,初一落到公历哪一日,年年都挪。戊申年的三月初一,恰好挪到了公历四月一日。
干支纪日与月相无关,另按六十天一轮往下排,不论朔望,也不因月份大小而跳格。这一格轮到丙戌,往前一天是乙酉,往后一天是丁亥。年干支取农历年,戊申;公历与农历在同一天对齐,年、月、日三样便都落在纸上。短讯只写了三月初一与阳历四月一日,没有写干支,那两个字排在当年的时宪书里。
从上海北站到南京下关
全线自上海北站起,经昆山、苏州、无锡、常州、丹阳、镇江,止于南京下关,全长三百一十一公里。最高时速四十公里,上海到南京要走十个小时。后来的报道回看这条线时常说,沿线几座城彼时还都不大,彼此往来有限,两根钢轨把它们串成了一串。这话是隔着百年说的,当天站台上的人未必想得这么远。
十个小时是个可以核对的数。它把沪宁之间从水路、驿道的时间,换成了一张能印出来、能贴在墙上的表。表上有站名,有到发时刻,误点多少也能量出来。铁路带来的不只是快,还有把时间切成段的办法;三百一十一公里分作若干站,每一站都在表上占一行。
总车站上的开车典礼
短讯里在场的只有一个具体的人:全路通行镇道刘观察。他到总车站行开车典礼式,中西官绅到者甚多。典礼的细目报上没有展开,旗、乐、讲话一概未记,只留下「颇极一时之感」六个字。倒是「告竣」两个字更实在:工程完了,可以放车。
那天之后,报馆连着几日还有后续消息,多半是车次、票价与沿途站点的琐事。开一头一尾的日子容易记,中间的日常靠这些琐事撑着。几十年后有人追述这条线换过几代机车:先烧煤的蒸汽机,后烧油的内燃机,再后来是电力机车;钢轨也由短根焊成整段。变的是车与轨,站的次序大体没动。
十小时与后来的机车
把日历翻回四月一日,能确认的其实很少:车开了,典礼办了,报纸两天后登了简讯,日子写了两遍。所谓首班几点、载了多少人、谁先上车,这则短讯一概没说,也就不必替它补。史料只到这一步,写到这一步为止更稳。
后来常见的对照是拿阳历四月一日当愚人节来玩笑,那是另一套风俗,与这条铁路无关。当天报上那行小字里没有玩笑的意思,只是怕读者把日子看错。
《申报》那一行并排的两个日期,一个属农历,一个属阳历,指的是同一个清晨。两条线在四月一日交上:一条按月相定初一,一条六十天一轮,后一条给这天派了丙戌。短讯把日子写了两遍,为的是让人不错过那一班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