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司天监的台上。天刚黑,有人指着氐宿南边:骑官星西侧多出一颗,黄,有角。
簿上要写两样
景德三年四月初一壬申,数到初七,是戊寅。
真宗时行用《仪天历》。朔日、节气由司天监按年推算,写成历日颁下;台上的官生夜夜观候,把星的位置记在簿上,位置按度数,日子按干支,两样都要写清。同一颗星,说“四月初七”不够,说“戊寅”才不会再错。
一夜分五更,一昼夜分一百刻,观候的人按更记,不按钟点记。颜色也是比出来的:黄、白、赤、青,拿邻近的星作参照,写“色黄”,意思是近于哪一颗。更点写在簿头,日子写在簿末,一格一日。
一颗不该出现的星
宋史天文志记这一夜:“景德三年四月戊寅,周伯星见,出氐南,骑官西一度,状如半月,有芒角,煌煌然可以鉴物,历库楼东。”
半个月亮那么大,还带芒角,亮到能照见东西。司天监的官生从没见过。五月壬寅朔那天,监丞把这件事奏上去,说的是“四月戊寅初见大星,色黄,出库楼东、骑官西,渐渐光明”。
古人把这种忽然出现的星叫客星,按形状颜色分五类:明大纯白的叫老子,状如粉絮的叫王蓬絮,大而黄白的叫国皇,色白的叫温星,大而黄的叫周伯。这颗黄而大,就归到周伯。
分类不是随口叫的。司天监有两处观候,一处在本监,一处在翰林天文院,各记各的簿,隔几天对一次,对不上就重看。星的位置记“入宿度”和“去极度”,说“骑官西一度”,是拿骑官星作基准量出来的角距,不是估的。
台上的人不敢随便说话
司天监的奏报,字句要斟酌。周克明是当时的司天监官,家学传历算,曾祖、祖父都做过司天监的职事。《宋史》他的传里写:有大星出氐西,众莫能辨,或言国皇妖星,为兵凶之兆。
一个“或言”,把台下的议论带进来了。周克明怎么答,传里没细说,只说后来这件事平了下去。星还在天上,一直亮到八月,随天轮转入浊气,看不见了;十一月又出现在氐宿。
史书的分类也值得看一眼。这条记录收在《宋史·天文志》的“景星”门,不在“客星”门。景星在旧说里是瑞星,编史的人把它放在这里,是一个判断,也是一次取舍——同一颗星,归到哪一门,写法就不同。
此后它成了一项常例
史志在记完这一夜之后,又添了一句:自是常以十一月辰见东方,八月西南入浊。
意思是,从这年起,司天监把它当成一颗按年出没的星来看待——每年十一月凌晨出现在东方,到八月从西南方沉入浊气。观候的簿子上,它从“忽然出现的客星”变成了一个要按月对表的名字。
一颗星有了固定的出没月份,就等于进了历法。历书要排朔望,也要排哪一夜该看哪一颗;台上的官生按月份分工,谁值十一月,谁值八月,写在值宿的牌子上。
宋初禁民间私习天文,学观星的人要报官,私自藏星图、历本的有罪。天文成了官署的专职,星名由监里定,写法也就统一了:先星名,后方位,再形状颜色,最后日子。
四十八年后,至和元年五月,又有一颗客星出现在天关东南,白天都能看见。那一次记在“客星”门,写法与周伯星不同——同一部史书,两套笔法。
簿上那一行
司天监的星簿,一行一颗星:星名、出现的日子、方位、颜色、形状。周伯星那一行,日子栏写的是戊寅。
这颗星后来有了名字,叫超新星一千零六,位置在豺狼座。可簿上只有“周伯”两个字,和一行干支。写簿的人不知道自己在记什么,只知道天亮前要交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