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省的廊下贴出诏文
皇庆二年十一月十八,中书省的廊下贴出一张诏。纸是黄纸,字是楷书,抄手一口气抄了若干通,分送各路。
来领诏的吏员挤在阶下,先看日子,再看落款。日子写的是“皇庆二年十一月甲辰”。
十一月十八这一天
元代行用授时历。这部历法是至元十八年颁的,到皇庆二年已经走了三十三年,朔望、节气都还准,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余,闰月按中气置。
十一月建子,冬至就在这个月里。诏书发下的这天是甲辰日,历本上写十一月十八。北方的路远,诏到江南要走上把月,等各县学官接到,已是腊月前后。诏里给的期限却宽:皇庆三年八月,天下郡县推举;次年二月,会试京师。中间隔了整整一年,专为等这张纸走到。
五十多年议而未行
开科这件事,元廷议了很久。世祖至元四年,翰林学士承旨王鹗上言,说贡举法废,读书人没有入仕的门,只能去做吏胥,或者改行做工匠商贾。世祖说这是良法,命中书省与翰林院议立程式。至元十一年,裕宗在东宫,省臣又提起此事;至元二十一年,丞相火鲁火孙与留梦炎再奏,说天下习儒者少,由刀笔吏得官者多,唯有贡举取士为便。许衡也议过学校与科举之法,主张罢诗赋、重经学。
议来议去,都没有落地。到仁宗皇庆二年十月,中书省臣把话说得重了些:科举之事,世祖、裕宗屡次命行,成宗、武宗也下过旨,若再拖下去,怕有人从中阻拦。他们同时提出一个改动:律赋、省题诗、小义一概不用,专立德行明经一科。
仁宗允了,命程钜夫草诏。程钜夫的办法是取朱熹《贡举私议》损益用之,经学以程朱传注为主,文辞要革去宋金旧习。
两榜与三场
诏书把考试分成两榜。
蒙古、色目人一榜:第一场经问五条,从《大学》《论语》《孟子》《中庸》里出题,用朱氏章句集注,义理精明、文辞典雅者为中选;第二场策一道,以时务出题,限五百字以上。
汉人、南人一榜:第一场明经,经疑二问,也从四书里出,限三百字以上;再加经义一道,各治一经,《诗》以朱氏为主,《尚书》以蔡氏为主,《周易》以程氏、朱氏为主,三经兼用古注疏,《春秋》许用三传及胡氏传,《礼记》用古注疏,限五百字以上;第二场古赋、诏诰、章表内科一道;第三场策一道,经史时务内出题,限一千字以上。
两榜分列,各出第一。这一层分法,是元代科举与唐宋最不一样的地方。
二十五岁才准推举
诏里还有一条常被忽略:举人须年二十五以上,由本贯官司在诸色户内推举,乡党称其孝悌、朋友服其信义,才算合格;保举的人要具结,徇私滥举的,监察御史与肃政廉访司体察究治。
这一条把科举和察举接在了一起。考场还没进,先要有人在乡里替你作保。年纪不到二十五,书读得再好也不推。保举的人要具结,被举者日后犯赃,保官连坐。元代的路府儒学因此多了一层差事:每年要把本学合格者的行实造册,一面上报,一面留底。造册的格式由礼部定,写姓名、年甲、乡贯、所治何经,末尾由学官画押。
延祐二年春天
皇庆三年八月,各路的举人上路。次年二月,会试京师,三月御试。延祐二年放榜,两榜各出一名第一,汉人榜第一是济南人张起岩。
从这张诏贴出到放榜,中间隔了两年零四个月。头一科取中的进士,蒙古色目与汉人南人各占一榜,两榜的题目不同,名次也各排各的,此后元代的乡试、会试、御试都照这一套走,一直到元亡。诏书末尾署的甲辰,在历本上是十一月十八,在大都的街上,那时的风已经能呵出白气。抄手抄完最后一通,把笔搁在砚上,墨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