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长安城外的驿马已经在等了。
正月的两份文书
建中元年正月初一,丁卯,改元大赦。赦文里夹着一段新政:命黜陟使与观察使、刺史,约百姓丁产,定出等第,改作两税法;近年新旧征科名目,一切停罢;两税之外再收一钱的,以枉法论。
到正月初六,辛未,朝廷遣黜陟使分赴天下。二月丙申,初定两税。
三份文书三个日子,说的是一件事。赦文是宣示,遣使是落实,初定是账目。
旧账对不上人
唐初的赋法是租庸调:有田则有租,有身则有庸,有户则有调。这套法子靠一本户籍。户籍要定期造,丁口生老、田亩买卖都记在上面,收税时照册子点人头。
开元以后,户籍久不更造。人死了名字还在册上,田卖了税还挂在原主名下。富户丁多,去做官、做僧,免课免役;贫户丁多,无处可躲,上户优、下户劳。吏胥在中间蚕食,百姓旬输月送,交不出来就逃,逃成浮户,本地还剩不到一半。
安史兵起,赋敛之司增了几处,各不相统,随事增科,自立名目,新新旧旧一起压下来,「不知纪极」。
杨炎的几句话
杨炎为相,提出改法。他说的几条,后来写进了诏令:先算州县每年该用的钱和上供的钱,按数向民间取,叫量出制入;户不分主客,以现居为簿;人不分丁中,以贫富为差;行商在所在州县税三十之一,与居民均摊,不使独得便宜;居人之税,夏秋两征,夏税不过六月,秋税不过十一月;租庸调与杂徭一并省去,税目归度支总统。
田亩之税,以大历十四年垦田的数为准,按亩均征。
辛未,黜陟使出发
正月初六这天,使者带着赦文、条例和空白的户等簿下乡。他们要做的活很实:按村按里,把丁口与资产过一遍,定出九等,写成簿册。
这是一次全国性的清户。旧户三百八十万五千,使者按比之后,得主户三百八十万、客户三十万。天下的民,不待土断而地著,不更版籍而得虚实。
账上的数
两税初定之后,一年敛钱二千零五十余万缗、米四百万斛供外,钱九百五十余万缗、米一千六百余万斛供京师。
数字看着漂亮,代价也写在史书里:户等由人定,定得高低直接关乎一户一年的负担;黜陟使从中央派下去,地方官在旁边看着;行商税三十之一,从此商人也要在所在州县落一笔账。
两税的项目也不止谷与绢。钱、谷、绢、布、绵、麻,各有各的折法;夏税输钱与绢,秋税输粟与米。折纳的比例由州县定,定得巧,百姓多出一截;定得粗,州县的账对不上户部的册。
九等是按什么定的
使者下乡,先要一份手实。手实是户主自己报的单子:家里几口人,各多大年纪,田几亩,桑几株,屋几间,牛几头,做不做商贩。报上来,里正核一遍,邻里互相担保,谁报少了,同保的人要连坐。
核完之后定等。户分九等,上三等、中三等、下三等,等第不同,两税的数也不同。田多的、资产厚的往上走,田少的往下走。
这一步最难,也最容易出弊。资产是活的,今年有牛,明年牛死了;今年有铺,明年铺关了。等第定下几年不动,人家就可以在这几年里把产业挪到别人名下。所以两税法行了几十年,不断有人提出要重定户等、要三年一造簿。
正月初六的驿马
辛未这天,驿马出城,往各道去。使者的行装里最要紧的是那几卷空簿——丁、中、贫、富,四个字要落到每一户头上。
后来的事,史家有褒有贬。但有一件事从那年起定下来:朝廷收税,不再只问家里有几个丁,还要问他有多少田、多少资产。这个转向,是从正月初六那批出发的驿马开始的。